“师尊,我来了。”师昧走进小厨房,灶台因为刚煮了抄手还是香气弥漫。
“他睡下了?”楚晚宁开口问道,虽然没有明指时谁,但是师昧一下子就明白了:“墨燃他刚回去,应该还没有。”
楚晚宁点点头,然后拿过装好的食盒递给了他:“这是今天的,因为妖祟太厉害,今天稍微回来了迟点了。”
师昧接过食盒,刚准备走就被楚晚宁叫住了:“等等,我煮的还多,你先吃了再走。”
“好。”师昧回过身,脸上满是惊喜的笑容,乖乖的走到小桌边坐下,楚晚宁单独给他盛了一碗,没有加辣,那一碗清凉里放了些许葱花还有虾皮,看起来很美味。
师昧心里感到一暖,楚晚宁准备了墨燃的那份,但是也没有少过他的。很快一碗汤见底,师昧走之前脚步微顿:“师尊,要不我再去和墨燃说说吧。”
“不用,还有这个抄手你只说是你自己做的,别说是我,今天训诫他估计心里不忿,但是饭还是要吃的。”楚晚宁没有将意思表达完全,但是师昧知道了,他是怕墨燃看见他赌气不肯吃饭。
师昧点点头,拿着食盒走了,楚晚宁站在小厨房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看不见对方的身影都没有挪动步子,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同样陷入深思的还有刚才一直在小屋里看到全程的墨燃,他心里先是有过震惊,接着便是怀疑,怀疑这个回忆的真假性。
一直以来,师昧在他受罚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送来的红油抄手都是楚晚宁做的?而且,师昧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先吃上师尊亲手包的抄手?
楚晚宁为什么从来不和他说呢?
就在墨燃怀着满腹疑问的时候,站在门口的楚晚宁终于动了,他退回屋子,开始处理今天外出除妖祟时候留下的伤口。
伤口不大,但是在后背,他一直面对着师昧没有让对方看出来自己的伤势,而一直在旁边围观的墨燃因为思考抄手到底是谁做的也根本没有注意看楚晚宁的后背。
直到楚晚宁一个人很勉强的将衣裳褪下,肤如凝脂的美人骨上一道稍长的伤口在烛火的映照下有些骇人。
后背不好上药,楚晚宁只能将伤药撒在布上,然后用布很粗糙的包扎上了伤口。
“嘶—”楚晚宁不小心扯到了伤口。
“晚宁!”一旁的墨燃担忧的伸出手,可是刚触碰到楚晚宁就直直的穿了过去。
是了,这是在回忆里,只能看,但是不能碰,楚晚宁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墨燃有些失魂落魄的收回了手,看着楚晚宁好不容易包好了伤口,走出了厨房。
墨燃赶紧跟着他一起,楚晚宁没有回红莲水榭。墨燃很奇怪,直到他看见楚晚宁来到了自己的屋前,那里也有一棵海棠树,站在树下能看见靠窗的人。
十几岁的少年墨燃很开心的吃着抄手,旁边是陪着的师昧。墨燃能听见窗子边的人讲话,他听见十几岁的自己说:“师昧,你真好。”
“从小到大,只有你愿意真心待我,只有你愿意这样照顾我。”
十几岁的墨燃一边说,一边像是想起了自己被罚的事情,有点失落:“旁人只会冷心冷面的对我,他们都不喜欢我,他们都看不起我。”
“你也吃,师昧。”
“我不吃辣,你吃吧,多吃点。”师昧笑着摆手婉拒了。
“师昧,你真好。”
对,从那个时候,墨燃就一直以为师昧不吃辣,可是还专门为自己准备了他喜欢吃的红油抄手。却不曾想原来真相不是,师昧只是因为楚晚宁的话来安慰开解他,这份心意背后也是另有其人。
那人就是被他骂冷面冷心的楚晚宁,他的师尊。
刚刚这个距离,墨燃能听到里面的对话,楚晚宁肯定也能。墨燃看着身边人的脸色,却发现楚晚宁像是早就已经习惯了似的,面色和往常一样很平静。
墨燃在知道抄手真相的时候心里有过责怪,为什么楚晚宁不亲自来送,如果他开始就将这份好送到墨燃面前,他也许,不会那么地恨楚晚宁?
现在知道了,原来被误会已经成了楚晚宁最习惯的事了。
也许是为了像维持师尊教导弟子的这份严格,所以连这额外的慈爱居然也要小心翼翼地给出去,生怕被发现,被拒绝。
夜风微凉,楚晚宁站在那株海棠树的阴影里,斑驳的月影洒在他素白的衣衫上,仿佛也染上夜晚的冷寂。
少年墨燃与师明净的笑语还是一直持续的传过来。
楚晚宁看了一会儿,脸上无悲无喜,仿佛眼前这刺眼的一幕与他毫无干系一样。墨燃陪他站着,然后,楚晚宁转身离去,悄无声息就像从未到来过一样。
墨燃跟在他身后,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透不过气来。他跟着楚晚宁回到了红莲水榭,但是楚晚宁并没有着急休息,而是走到了炼器台前。
墨燃想劝他好好休息,可是楚晚宁并不在意自己身上的伤,而是开始专注起来自己一直费尽心力研制的神兵。
图纸铺开,楚晚宁提笔,笔尖蘸满墨,落在纸上的线条却异常稳定精准,仿佛刚才在海棠树下看过徒弟的温情已经换了一个人。此刻的楚晚宁又变回了那个强大,冷漠的晚夜玉衡。
心系天下,唯独没有关心自己。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转为深蓝,又透出微茫的灰白。
楚晚宁的脊背始终挺直,唯有握笔的手指因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白,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墨燃就这样在旁边陪着他,看着他消耗自己的精力与健康,去锻造那些未来或许会用来守护苍生、守护弟子的神兵利器。
终于,在晨光熹微,第一缕天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时,楚晚宁手中的笔停了下来,他整个人伏倒在堆满图纸的案上,几乎听不见呼吸声,只有肩膀随着极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他累得睡着了,或者说,是昏睡了过去。
墨燃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仔细地看着楚晚宁的睡颜。
褪去了平日的冷硬与疏离,睡着的楚晚宁眉眼间只剩下浓重的疲惫,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晨曦落在他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却脆弱的光晕。
这副场景让墨燃不禁想起现实世界中楚晚宁也是这样在藏经阁看书睡着时的场景。楚晚宁怕冷,墨燃看见了往往就会直接把人抱回屋子,怕对方着凉。
可是回忆里这个时候的楚晚宁没有人心疼,他强大的和神祇一样,似乎不会受伤,也不会痛。
即使受伤也只能一个人躲着处理。
墨燃伸出手,虚空地描绘着他的轮廓,从眉心到鼻梁,再到淡色的唇瓣。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安静、如此长久地凝视楚晚宁,楚晚宁好像真的和他想到不一样。
“晚宁。”他低声唤道,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悔意,“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然而回忆拼凑的幻境没有因墨燃的忏悔而停留,光影开始流转、模糊,变得黯淡不清。墨燃知道,下一段记忆即将来临。
他深深看了一眼伏案沉睡的人,仿佛要将这幅温柔恬静的景象刻进自己的记忆里。
接着眼前突然一黑,等到墨燃再睁眼能看见的时候,四周已经变成了另一个场景。
彩蝶镇。
天空上有一个巨大的如同恶魔狞笑的嘴巴般的黑色裂口,而无数扭曲可怖的妖邪正从其中奔涌而出,遮天蔽日,顷刻间将人间变成了炼狱。哭喊声、厮杀声、建筑崩塌声在墨燃耳边爆裂开来。
这是他一生都忘不了的场景。天裂了。

下章前世天裂真相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