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夕过去第三天,朱安宁包了汤圆。
芝麻馅的,和元夕那晚在街上吃的一样。她在卫府的厨房里忙活了一整个下午,小莲在旁边打下手,揉面、调馅、一个个捏好,码在竹筛子上,白白胖胖的像一堆小雪球。
“小姐,你包了这么多?”小莲看着满满三筛子汤圆,“咱们吃得完吗?”
“不是全给咱们吃的。”朱安宁把最后一个汤圆捏好,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有一筛子给义父义母,一筛子给书坊那边留着,还有一筛子——”她顿了一下,“是给别人的。”
小莲心知肚明,没有追问,只是嘻嘻笑了两声。
傍晚时分,朱安宁提着那个食盒,出了卫府的门。食盒里装着一碗煮好的汤圆,汤里撒了桂花干,是她秋天的时候自己晒的。她没坐马车,没叫丫鬟,一个人走过长安城的街道,走过东市横街,走到建章宫门口。
守宫的侍卫认出了她,拱手行礼:“郡主。”
“陛下在哪儿?”
“宣室殿。”
朱安宁提着食盒,进了宫门。她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回廊,走过那一排排被暮色染成暖金色的宫殿,在宣室殿门口停了下来。殿门开着,刘彻坐在案几后面批阅奏章,烛火映着他的侧脸,轮廓深邃如刀刻。他抬起头,看到朱安宁站在门口,手里的食盒还冒着微微的白气。
“来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
“嗯。来还债。”朱安宁走进去,把食盒放在案几上,“元夕那天说要做汤圆给你吃,今天做了。”
刘彻放下笔,打开食盒。一碗汤圆,白胖胖地浮在汤里,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干,香气温润。
“你做的?”
“我包的。”
刘彻拿起汤勺,舀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芝麻馅流出来,甜得恰到好处。
“好吃。”他说。
朱安宁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汤圆的样子,心里那个一直在犹豫的决定,忽然就有了答案。
“陛下,”她说,“我想好了。”
刘彻放下汤勺看着她。
“那个身份,”朱安宁说,“我愿意换。”
刘彻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没有立刻笑,没有激动,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是要把这句话收进心里最妥帖的地方。
“想好了?”
“想好了。”朱安宁说,“我入宫。不是以嫔妃的身份,是以如意郡主的身份。我要保持我的自由,我的书坊,我的书。我不要被关在宫里当一朵等人来看的花。”
刘彻嘴角微微上扬:“朕什么时候说过要关你?”
“现在说了。”朱安宁说,“你答应了,我就留下来。”
刘彻伸出手,隔着案几,握住了她的手指。“朕答应你。你想出宫就出宫,想开书坊就开书坊,想写书就写书。你入宫,不是来当妃子的,是来——”
他顿了一下。
“是来当朕的家人的。”
朱安宁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但眼眶红了。“那我在宫里住哪里?”
“朕让人收拾了长秋宫东面的偏殿,离宣室殿最近。”刘彻说,“你不喜欢,朕再换。”
“你早就准备好了?”
“元夕那天就开始收拾了。”刘彻说,“朕是皇帝,朕得做好万全的准备。万一你愿意呢。”
朱安宁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那万一我不愿意呢?”
“那朕就把偏殿改成书房,自己用。”
朱安宁笑了一下,眼泪跟着笑掉了出来。她抬手擦了擦,在刘彻对面坐下来,端起那碗汤圆,也吃了一个。甜。很甜。比元夕那天在街上吃的还甜。
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了一件事——如意郡主入宫了。不是以嫔妃的身份,是以郡主的身份,搬进了建章宫东面的偏殿。没有正式册封的旨意,没有后宫品级,但她住的地方离宣室殿只隔了一道墙。
大臣们议论纷纷,但没有人上书反对。一来她是卫青的义女,卫青的面子谁敢不给?二来她是以郡主的身份入宫,不是以妃嫔的身份,名分上说得过去。三来——皇帝的态度在那里摆着。谁敢去触这个霉头?
后宫里的反应,比朝堂上更微妙。
卫子夫听说了这件事的时候,正在梳头。侍女小心翼翼地禀报完,抬头看她的脸色。卫子夫对着铜镜,把自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嘴角弯了一下。“她终于想通了。”
“娘娘不生气?”
“生什么气?她入宫是好事。”卫子夫说,“她住在建章宫,天天能见着陛下,总比隔三差五跑去书坊强。”她顿了顿,“况且,她叫我一声姑母。姑母家的侄女入宫,我不高兴谁高兴?”
而李易欢——不,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清宫里的那个姐姐,朱安宁已经写完《汉宫秘录》第四卷最后那几个字之后,就真的不再提了。恨放下了,不是原谅,是算了。
朱安宁搬进长秋宫偏殿那天,小莲跟着一起住进来了。雪倾城和朱慈煊还在卫府住着,但朱安宁说随时可以来宫里看她。书坊那边,朱慈煊每天去开门,雪倾城管账,小莲隔天去送新书的稿子。一切照旧,只是她晚上睡觉的地方换了一个。
长秋宫东偏殿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窗台上挂着一盏红纸糊的灯笼,是元夕那晚刘彻送她的那盏,画着桂花树和星星。桌上摆着刻刀、玉簪、玉坠、卫子夫送的手镯、还有那对红玉耳坠——刘彻说那是“嫁妆之一”。她看了一眼,心里甜丝丝的。
那天晚上,刘彻来偏殿看她。没有带太监,没有带侍卫,一个人走进来,站在门口看她。
“住得惯吗?”
“惯。”朱安宁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一本新写的稿子,“床比卫府的软。”
刘彻笑了一下,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你那本《汉宫秘录》,朕看完了。”
“嗯。”
“最后那句——‘我不再恨你了’——是写给李易欢的?”
“嗯。”
“真的不恨了?”
朱安宁沉默了片刻。“恨太累了。我不想累了。”
刘彻看着她,没有再问。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安宁,”他说,“你在这里一天,朕就护你一天。你不用恨任何人。”
朱安宁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吹进来,灯笼轻轻晃了晃,灯纸上的桂花树和星星在烛火中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
小莲躲在走廊拐角,捂着自己的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她本来是要送热茶的,结果看到陛下又来了,把茶壶往怀里一抱,转身走了。这壶茶,等会儿再送吧。
夜深了,长秋宫偏殿的灯还亮着。两个人坐在一起,一个在看稿子,一个在批奏章,各忙各的,但靠得很近。窗台上那盏桂花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