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长安城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朱安宁站在卫府庭院的廊下,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化成一小滴水珠。身后传来小莲的喊声:“小姐!快进来!外面冷!”她缩了缩脖子,转身进了屋。
屋里烧着炭火,暖融融的。雪倾城在窗边绣一只荷包,针脚细密,绣的是桂花。朱慈煊在角落里擦剑,这是他每次过年之前的固定仪式——把剑擦得锃亮,像要用它在来年斩断所有不吉利的念头。小莲在厨房和卫府的厨娘一起忙活,准备除夕夜的团圆饭。
朱安宁回到自己房间,在书案前坐下来。
面前摊着三份稿子:《汉宫秘录》第四卷的最后一章、《凤冠霞帔》的最后一篇补章、还有一份单独装订的《姑母》——写给卫子夫的姐妹篇续章。三份稿子都差最后一页。她要在这个除夕之前,把三本书全部完结。这是她给自己的交代。
她拿起笔,先翻开《汉宫秘录》第四卷。
这一卷写的是李易欢入清宫之后的日子。她写了很久,写得很慢,每一页都像从心上剜一块肉下来。她写李易欢初入宫时的忐忑,写她被其他嫔妃排挤时的孤独,写她在深夜对着铜镜发呆,镜中那张脸已经不像朱家的女儿了。她写到最后一章的时候,笔停了很久。
然后她写下最后一段话:
“李易欢。这是我最后一次写你。我不原谅你,但我也不会再提起你了。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你在清宫里好好活着也好,死得快也好,都与我无关了。从今往后,你是李易欢,我是朱安宁。我们互不相欠——不,你欠我的,你还不完。但我不讨了。”
“我不再恨你了。不是原谅你,是我不想再浪费力气。恨你太累了。我要把力气留给自己,留给活着的人。”
“就此别过。”
她放下笔,把稿纸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一个纸封里,写上“汉宫秘录·第四卷·终”。然后将纸封放进木匣子里,合上盖子。心口那块压了十五年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点。
她翻开第二份稿子——《凤冠霞帔》的补章。
这本书讲的是朱元璋和马皇后的故事,已经写完很久了。但她一直觉得缺了一章,缺朱元璋为什么要定下“大明女子皆可穿凤冠霞帔”这条规矩的“因”。她今晚要把它补上。
她写道:
“有人问,太祖皇帝为什么要定这样的规矩?他不是读书人出身,他不懂那些文绉绉的道理。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这辈子,苦过太多人了。他不想让女人再苦。”
“他小时候家里穷,姐姐出嫁的时候,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他姐姐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衣上了花轿,坐在轿子里哭了一路。他追着花轿跑了三里地,跑丢了鞋,脚底板全是血。从那以后他就记住了——他的女儿、他的孙女、他朱家的所有女儿,出嫁的时候一定要穿最好的衣裳。后来他当了皇帝,他让全天下姓朱的女儿都能穿。”
“他说:我大明女子,无论贫富贵贱,嫁为人妇时皆可穿皇室服装,凤冠霞帔,十里红妆。他不是在定规矩,他是在替他那个穿着补丁衣裳出嫁的姐姐补一身嫁衣。”
朱安宁写完这段话的时候,眼眶红了。她没有哭,但眼眶红了。
她放下笔,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这本书,献给所有的姐姐。你们值得最好的。”
她合上稿纸,放进第二个纸封,写上“凤冠霞帔·终”。然后把纸封放在木匣子旁边。
她翻开第三份稿子——《姑母》。
这是写给卫子夫的,不是出版的书,是私信。她写的是自己到这个世界后的感受,写卫子夫给她的那个“妹妹”的称呼让她第一次觉得在这里有家人。写卫子夫送她手镯时她心里的暖意。写她在大明的时候也有一个姐姐,但那是一个让她恨了十五年的姐姐。而现在她有了一个新的姑母,是她自己选的。
她在结尾写道:
“姑母,我不知道你在宫里过得开不开心。但你在我面前笑的时候,我觉得你是开心的。我希望你一直开心。如果没有人在宫里陪你过年,你记得——卫府有一扇门,永远为你开着。我也是。”
她放下笔,把三份稿子分别装好,站了起来。
窗外雪停了。暮色四合,除夕的灯笼从卫府的大门一路挂到后院的回廊,红彤彤的,映着白雪,暖得像一条火河。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
小莲端着一碗热汤圆进来:“小姐,该吃团圆饭了!大将军和夫人都在等着呢!”
“来了。”朱安宁把那三份稿子收好,吹了灯,走出房间。
除夕的团圆饭摆在卫府正厅。卫青坐在主位,夫人坐在他旁边,朱安宁坐在卫青左手边,雪倾城挨着她,朱慈煊坐在对面,小莲在卫夫人的授意下也坐上了桌——她说这是郡主带来的丫头,也是家人。
卫青举起酒杯,简单说了句:“今年有新人加入,是好事。明年继续。干了。”
所有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朱安宁喝的是米酒,甜丝丝的,不醉人。
席间卫青问起书坊的生意,朱安宁说年后要出新书。卫夫人问她要不要添几件新衣裳,朱安宁说够了。雪倾城和卫夫人在聊绣花,朱慈煊和卫青在说匈奴的事。小莲一个人吃了两碗汤圆,打了个嗝,被自己逗笑了。
朱安宁坐在人群中间,看着身边这些热气腾腾的面孔,忽然觉得——她在这里,好像真的有家了。
饭吃了一半,管家匆匆进来,在卫青耳边低语了一句。卫青放下筷子,看向朱安宁:“宫里有东西送来,是给你的。”
朱安宁放下筷子,跟着管家走到门口。一辆马车停在门外,不是刘彻常坐的那辆,是赵破奴赶来的。他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木盒,看到朱安宁出来,拱手行礼:“郡主,陛下让臣送来这个。”
朱安宁接过木盒,沉甸甸的。“陛下说了什么?”
赵破奴想了想:“陛下说,郡主今年十五,明年十六。陛下说,十六岁就是大人了。陛下还说,郡主写的书,他都在看。那本《凤冠霞帔》,他看了三遍。他让臣转告郡主——‘你那老祖宗朱元璋说的对,女子值得最好的嫁衣。’”
朱安宁抱着木盒,站在雪地里,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赵将军,”她说,“陛下今晚……一个人过年?”
赵破奴没有回答。但他沉默的表情,就是答案。皇帝过年,从来不是一个人。后宫那么多人,朝臣那么多宴席,怎么可能一个人。但朱安宁知道,刘彻说的“一个人”,指的是心里那个人。
“赵将军,”她顿了顿,“你等我一下。”
她转身跑回房间,拿了那三份稿子——只拿了两份:《汉宫秘录·终》和《凤冠霞帔·终》。她把《姑母》留下了,那是给卫子夫的,她打算明天亲自送去。
她跑回门口,把两个纸封递给赵破奴:“这两个,帮我带给陛下。就说——这是我给他的过年礼。”
赵破奴接过纸封,小心翼翼收进怀里。“郡主,臣一定带到。”
马车走了。朱安宁站在卫府门口,抱着那个红漆木盒,看了很久才转身回去。
回到房间,她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对红玉耳坠,水滴形的,红得像除夕的灯笼。耳坠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给你的嫁妆之一。”
朱安宁握着那张纸条,心跳快得像擂鼓。嫁妆之一。那意思是——还有之二、之三、之四?她想起他说的“等你愿意的时候”,想起他说的“朕就给你换”。她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木匣子里,和刻刀、玉簪、玉坠、卫子夫的手镯放在一起。
她拿起那对红玉耳坠,在灯下看了看。红光温润,像是从内里透出来的暖意。她没有戴上,而是放进木匣子最下面。等以后,等到她真的愿意的时候,再戴。
那天晚上,爆竹声响了一整夜。朱安宁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听着窗外的热闹,嘴角弯着。她闭上眼睛,在梦里看到了大明皇宫,看到了朱元璋和马皇后并肩坐在殿上,看到了老祖宗冲她笑了一下。梦里还有一个男人穿着玄色的大氅,站在卫府门口,肩上落着雪。他手里拿着她送的两本书,翻了翻,笑了。
开春之后,书坊重新开张。门口挂了两块新木牌:左边写着“香蜜沉沉烬如霜·第八册”,右边写着“凤冠霞帔·终”。两本书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刚开门就被抢光了。但朱安宁没有立刻加印。她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开第一页。书是手抄的,封面写着两个字——《姑母》。这是她专为卫子夫抄的独本。明天她就送进宫去。不是出版,是送给她一个人的。她合上书,笑了。
窗外,雪化了,屋檐滴着水,滴答滴答。春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