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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朱安宁

《凤冠霞帔》送进宫里的第三天,朱安宁收到了一封回信。不是正式的诏书,不是口谕,是一张纸条,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赵破奴亲自送来的。

朱安宁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刘彻的笔迹——她认得,上次在宣室殿,她偷瞄了一眼他案上的奏章。

“凤冠霞帔,朕没见过。能不能画一张给朕看看?”

朱安宁看着这张纸条,愣了好一会儿。小莲凑过来瞄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小姐,陛下让你给他画凤冠霞帔?”

“嗯。”

“那不是……那不是新娘子戴的吗?”

“嗯。”

“他为什么要看新娘子戴的……”

“小莲。”朱安宁打断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闭嘴。”

小莲嘻嘻笑着跑开了。朱安宁站在柜台后面,心跳得有点快。他为什么要看凤冠霞帔?他是好奇那个世界的嫁衣长什么样,还是……她摇了摇头,不让自己想下去。

那天下午,朱安宁没有刻板子,铺开一张大纸,研了墨,开始画。她没见过真正的凤冠霞帔,但她胎穿到大明的时候,嬷嬷给她讲过。凤冠是点翠的,嵌着珍珠和宝石,冠上六条龙、三只凤,口衔珠滴。霞帔是红色的,绣着金丝云纹,坠着玉环。她在明珠谷的书房里看到过画像,那些画像在她脑子里存了十五年,现在一笔一笔地画了出来。

画到傍晚才画完。朱安宁放下笔,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画。凤冠霞帔,红得像火,金得像阳。她没有画人脸,只画了凤冠和霞帔,挂在衣架上。因为她觉得,没有人配穿这套嫁衣——除了老祖宗定下规矩时的初心。她把画晾干,卷起来,用一根红绳系好。

第二天一早,赵破奴又来了。朱安宁把画轴交给他,他双手接过,郑重其事地放进一个锦盒里。朱安宁忽然叫住他:“赵将军,陛下看了……会说什么?”

赵破奴想了想:“陛下看什么都不会说。但陛下不说的,比说的多。”

朱安宁没听懂,但赵破奴已经走了。

建章宫,宣室殿。

刘彻展开那幅画,看了很久。凤冠霞帔,红金交织,华丽得不像人间的衣裳。他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但他知道,这是那个世界里,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衣裳。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画卷起来,收进案头的抽屉里。

赵破奴在旁边看着,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要不要让人照着做一套?”

刘彻沉默了片刻:“做一套。用最好的料子。”

赵破奴心里一震。做一套凤冠霞帔?给谁穿?他没敢问,领命退下了。

那天傍晚,书坊快打烊的时候,门口来了一个人。不是赵破奴,是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年轻公子,面容清秀,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虽然天已经冷了。他走进书坊,在书架前转了一圈,拿起《香蜜》翻了翻,放下;拿起《外戚鉴》看了看,放下;最后拿起《凤冠霞帔》——那本非卖品,放在书架最上面。

“这本书,卖吗?”他问。

小莲在柜台后面摇头:“非卖品,仅供阅览。”

“那我在这里看。”

他就在书坊里站着,把那本《凤冠霞帔》从头到尾看完了。看到最后一页那行小字——“我朱家女儿,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老祖宗的规矩”——他的眼眶红了。

朱安宁从工作间出来,看到这个人,脚步顿了一下。她不认识他,但他的气质不像普通人。不是富贵人家的那种张扬,而是一种收敛的、隐忍的、像藏着一肚子话说不出来的那种感觉。

“这位公子,看完了?”她走过去。

年轻公子合上书,抬起头看着朱安宁。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泪光。

“看完了。”他说,“写得好。”

“谢谢。”

“你是朱家的女儿?”

朱安宁心里猛地一跳。这个人在说什么?在汉朝,没有人知道“朱家”是什么。他是谁?

年轻公子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笑了笑:“我是说,书里写的那个朱家。那个朱元璋,那个马皇后。他们是真实存在的吗?”

朱安宁沉默了片刻:“存在的。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多远?”

“远到回不去。”

年轻公子看着她,目光很复杂。有同情,有敬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一个人在这里,不苦吗?”

朱安宁想了想。“苦。但习惯了。”她顿了顿,“而且我不是一个人。我有师兄师姐,有丫鬟。还有……”她没有说下去。

年轻公子替她说了:“还有陛下。”

朱安宁的脸微微红了。“公子,你到底是谁?”

年轻公子笑了笑,拱手为礼:“在下姓霍,名去病。”

朱安宁的脑子嗡了一下。霍去病。冠军侯霍去病。十七岁封冠军侯,十九岁骠骑将军,二十二岁封狼居胥。她读过他的每一篇传记,背过他的每一句名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她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霍去病。十九岁,比她大四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她怎么没认出来?那张脸,和史书上的画像不太像,但那股英气,画像画不出来。

“霍将军。”朱安宁拱手还礼,声音尽量平稳,“久仰。”

霍去病微微一笑:“你听说过我?”

“嗯。听说过。你的名头很大。”朱安宁在心里加了一句:在两千多年后,你的名头依然很大。

霍去病把那本《凤冠霞帔》放回书架上,转身看着她。“我今天是替陛下来看看的。”

朱安宁的心跳了一下。“看什么?”

“看看你。”霍去病说,“陛下说你很有趣,我不信。现在看来,陛下说得对。”

朱安宁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去病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安公子,那幅凤冠霞帔的画,陛下看了很久。我从来没有见陛下看一样东西看那么久。”

说完,他走了。

朱安宁站在书坊里,手里握着那把刻刀,刀柄上那个“安”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他看了很久。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天晚上,朱安宁没有刻板子,没有写稿子。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建章宫的方向。灯火通明,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

她想起霍去病说的那句话——“陛下说你很有趣。”他会在别人面前提起她。他会说“有趣”。她想起那把刻刀,那碟桂花糕,那张纸条,那幅画。他会让人照着做一套凤冠霞帔。做给谁?她不知道。但她的心跳得很快。

“刘彻。”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然后把脸埋在膝盖里。

窗外,风吹过长安城的屋顶,带着初冬的凉意。但她的脸很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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