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晚是被声音惊醒的。
不是响动，是声音的消失。
夏夜的虫鸣声忽然断了，像有人掐住了所有虫子的喉咙。安静得像一块铁板压在屋顶上。
归晚睁开眼睛，没有动。
她躺在床上，呼吸平稳，手指悄悄摸向枕边的短剑。
屋顶上传来极轻的声响。不是脚步，是衣料擦过瓦片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树梢，如果不是虫鸣全断，根本不可能听见。
归晚等了三息。
第四息，她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砖上，无声无息。短剑握在手中，剑鞘已经褪下一半。
窗户开着一条缝，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银线。
归晚没有走门。
她爬上窗台，翻身上了屋顶，动作一气呵成，像练习过一百遍。
——事实上她确实练过。沈家的屋顶，她从小爬到大。
月光很亮。
亮得能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正从正房屋脊上掠过，速度快得像一只夜鸟。那人的身形修长，黑衣裹身，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光。
归晚追了上去。
她踩着瓦片，发出细碎的声响。黑衣人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速度，几个起落就到了后院的围墙边。
归晚咬着牙，从屋脊上跃下，追到围墙边时，黑影已经消失了。
墙外是苏州城的暗巷，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黑得像泼了墨。
归晚站在围墙上，握紧了短剑。
手心里全是汗。
她没有继续追。不是不敢，是理智在这一瞬间战胜了冲动——她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追进暗巷就是找死。
归晚蹲下来，借着月光看脚下的瓦片。
一块碎裂的瓦片旁边，挂着一片黑色布条，勾在瓦檐的铁钉上。
她伸手取下来。
布料入手，手感不对。不是棉，不是麻，也不是寻常的丝绸。质地细密而沉，像水一样滑，边缘有烧灼的痕迹——是被剑气或刀风切断的。
归晚把布条攥在手心，翻下屋顶，回到房间。
她点亮灯，把布条铺在桌上。
黑色的，没有花纹，没有标记。
但手感和重量告诉她，这不是普通人家穿得起的料子。苏州城里最好的绸缎庄都未必有这种货色。
第二天一早，归晚去找父亲。
沈怀远正在前院练剑，剑光如水银泻地。归晚等他收剑，把那片布条递过去。
“爹，昨晚有人上房了。我追到后院，人跑了，留下这个。”
沈怀远接过布条，捏了捏，神色如常。
“可能是野猫。”他说，把布条随手塞进袖中。
归晚盯着他的脸。
“野猫穿得起这种料子？”
沈怀远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短，短到她来不及读出任何情绪。然后他转身走了，丢下一句话：“回去吃饭。”
归晚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她注意到一件事——沈怀远走的方向不是饭厅，是账房。而且他今天走路的步幅比平时大，像是在赶时间。
当天下午，归晚在府中走了一圈。
前院多了一倍的面孔。她从未见过的护卫出现在各个角落，有的蹲在屋顶上修瓦，有的在院子里扫地，有的在柴房劈柴。
修瓦的人腰间鼓鼓囊囊，不是瓦刀的形状。
扫地的人扫把拿得太高，更像是一根枪。
劈柴的人每一斧都劈在同一条木纹线上，精准得不像普通人。
归晚站在紫藤架下，看着这一切。
沈忠拎着水壶走过来，浇紫藤的根。
“沈伯。”
“诶。”
“这些人什么时候来的？”
沈忠浇水的动作没停，脸上的笑容也没变：“老爷说最近城里有几起偷盗案，多加些人手，防贼。”
归晚看着一个“劈柴”的人又一斧劈开了碗口粗的圆木，木屑飞溅，切口平整得像刀削。
“防贼啊。”她说。
“防贼。”沈忠重复了一遍，浇完水，拎着壶走了。
归晚站在紫藤架下，仰头看天。
紫藤已经开了小半，紫色的花串垂下来，像一挂挂沉默的鞭炮。
她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这是他沈家的命。”
想起舅母说的：“长得越来越像她姑姑了。”
想起父亲看那张地图时微微发抖的手。
想起昨夜那个黑影掠过屋脊时，月光下那双反射冷光的眼睛。
她的手伸进衣领，摸到那块贴身的铁牌。铁片冰凉，硌在胸口，像一个无声的提醒。
紫藤花落了一朵，飘在她的肩头。
她没有拂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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