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晚回到咖啡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咖啡馆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漆锃亮,和这条老旧街道的烟火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兼职的大学生小赵正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街上张望,看到沈清晚的电动车,连忙迎了上来。
兼职大学生(小赵)老板,你可算回来了!
小赵压低声音,表情夸张。
兼职大学生(小赵)那个客人在里面等你,坐了快半小时了,就点了一杯白开水,也不催,就那么坐着。
兼职大学生(小赵)我问他找你有啥事,他说跟你约好了。
兼职大学生(小赵)老板你确定没记错?
沈清晚把电动车停好,摘下头盔。
沈清晚我没约过姓孟的客人。
沈清晚长什么样?
兼职大学生(小赵)挺年轻的,穿得很讲究,一看就是有钱人。
小赵想了想。
兼职大学生(小赵)长得也好看,但跟昨天那个秦先生不是一个类型。
兼职大学生(小赵)这个看起来……怎么说呢,让人觉得不敢跟他大声说话。
沈清晚推开咖啡馆的门,门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边最好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约莫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手腕上戴着一块低调却价值不菲的表。
他的五官端正温和,眉眼间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暖意,但那双眼睛——太深了,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井,让人看不透他真实的情绪。
听到门铃,他抬起头,看到沈清晚的瞬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
某某沈小姐?
他站起来,声音温润如玉。
孟鹤堂我是孟鹤堂。
孟鹤堂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沈清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沈清晚孟先生,我们认识吗?
孟鹤堂不认识。
孟鹤堂坦然承认。
孟鹤堂但我有一个朋友认识你。
孟鹤堂他跟我说,你的咖啡馆很不错,让我来尝尝。
孟鹤堂我今天刚好路过,就进来了。
沈清晚朋友?
沈清晚皱眉。
沈清晚谁?
孟鹤堂秦霄贤。
孟鹤堂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熟人。
孟鹤堂我和他是……同事,都在德云社说相声。
沈清晚恍然。
沈清晚你是德云社的相声演员?
孟鹤堂算是吧。
孟鹤堂笑了笑。
孟鹤堂不过我的资历比老秦老一些,算是他的师哥。
沈清晚点了点头,心里的疑惑稍稍减轻了一些。既然是秦霄贤的朋友,那应该不是来者不善。
沈清晚那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沈清晚小赵说你要跟我谈事情。
孟鹤堂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个长方形的锦盒,轻轻放在桌上,推到沈清晚面前。
孟鹤堂打开看看。
沈清晚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锦盒。
盒子里躺着一把扇子。
不是普通的扇子——扇骨是上等的湘妃竹,扇面是洒金宣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首词。整把扇子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檀香味,一看就是有年头的老物件。
沈清晚拿起扇子,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脸色大变。
沈清晚这把扇子……你从哪里得来的?
孟鹤堂你也认出来了?
孟鹤堂的眼底闪过一丝光芒。
孟鹤堂这是我三个月前从一场拍卖会上拍下来的。
孟鹤堂扇面上的这首词,是沈鹤亭先生的手笔。
沈鹤亭。
她的父亲。
沈清晚的手在发抖。她翻开扇面,在右下角找到了父亲的落款和印章——那枚印章是她亲手刻的,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能仿得一模一样。
沈清晚这是我父亲的扇子。
她的声音沙哑。
沈清晚我以为……我以为它在我家老宅失火的时候就烧毁了。
孟鹤堂它没有被烧毁。
孟鹤堂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孟鹤堂你家老宅失火的前一天,这把扇子被人从沈家拿走,辗转流落到了古董市场。
孟鹤堂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查到它的来历,又花了不小的代价把它拍下来。
沈清晚抬头看他。
沈清晚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清晚你和我父亲……认识?
孟鹤堂不认识。
孟鹤堂摇头。
孟鹤堂但我认识这把扇子的价值。
孟鹤堂沈鹤亭先生是当代最杰出的古琴家,他的墨宝存世极少,每一件都是珍品。
沈清晚不对。
沈清晚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破绽。
沈清晚你说你是通过秦霄贤知道我的咖啡馆的,但你拍下这把扇子是三个月前的事,那时候你还不认识我。
沈清晚你到底为什么来找我?
孟鹤堂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
孟鹤堂沈小姐,你的直觉很敏锐。
孟鹤堂好吧,我实话实说——我找你不是因为秦霄贤,而是因为这把扇子。
孟鹤堂我查到这把扇子的来源,一路追溯,发现它的原主人姓沈,在北京开了这家咖啡馆。
孟鹤堂我想见见原主人的后人,仅此而已。
沈清晚就这么简单?
孟鹤堂就这么简单。
孟鹤堂的眼神坦荡.
孟鹤堂我是一个古董收藏爱好者,对明清以来的文人器物特别感兴趣。
孟鹤堂沈鹤亭先生的东西,每一件都值得收藏。
沈清晚低头看着手里的扇子,沉默了很久。
沈清晚这把扇子,你能卖给我吗?
沈清晚我可以分期付款——
孟鹤堂送给你。
孟鹤堂打断她。
孟鹤堂这本来就是沈家的东西,我只是代为保管了一段时间。
沈清晚猛地抬头。
沈清晚送给我?
沈清晚你知道这把扇子值多少钱吗?
孟鹤堂知道。
孟鹤堂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孟鹤堂但你父亲的字,应该留在他的女儿身边,而不是放在收藏家的保险柜里。
沈清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感激、困惑、不安,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真实感。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诡异了。
秦霄贤借给她七十万,张云雷要免费给她治手腕,现在又冒出一个孟鹤堂要把价值不菲的古董扇子送还给她。
这些人……到底图什么?
沈清晚孟先生。
沈清晚把扇子放回锦盒里,推回孟鹤堂面前,
沈清晚这把扇子我不能白收。
沈清晚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按市场价分期购买。
沈清晚如果你不愿意卖,那请你把它带走。
孟鹤堂看着她,目光微微闪动。
孟鹤堂沈小姐,你很倔。
沈清晚不是我倔。
沈清晚的语气平静但坚定。
沈清晚是我这些年吃够了‘免费的午餐’的亏。
沈清晚这个世界上没有白来的好事,我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
孟鹤堂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多了一些真实的东西——不是客气,不是公式化,而是发自内心的欣赏。
孟鹤堂好。
他把锦盒推回去。
孟鹤堂那就按你说的,分期付款。
孟鹤堂这把扇子的市场价是一百二十万,你每个月还我一万,十年还清。
孟鹤堂不收利息。
沈清晚的眉心跳了一下。
一百二十万。
这个数字大到她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震惊。
沈清晚你疯了?
她脱口而出。
沈清晚一百二十万买一把扇子?
孟鹤堂在普通人看来,确实疯了。
孟鹤堂的语气云淡风轻,
孟鹤堂但在懂行的人看来,这个价格是合理的。
孟鹤堂沈鹤亭先生的墨宝,存世不超过二十件,每一件都是无价之宝。
沈清晚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
沈清晚一万一个月,我还不起。
孟鹤堂那就五千。
沈清晚五千也还不起。
孟鹤堂两千。
孟鹤堂的眼神认真起来。
孟鹤堂不能再少了。
孟鹤堂再少就对不起你父亲的身价了。
沈清晚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最终点了点头。
沈清晚好。两千一个月,十年还清。
沈清晚我写欠条给你。
孟鹤堂不用欠条。
孟鹤堂站起来。
我相信你。
沈清晚愣了一下。
你都不了解我,凭什么相信我?
孟鹤堂低头看她,眼底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笃定。
孟鹤堂能弹出《广陵散》的人,不会是言而无信的人。
沈清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广陵散》。
又是《广陵散》。
前天晚上秦霄贤听到她弹《广陵散》,昨天晚上孟鹤堂就出现在她的咖啡馆里。这两个人之间,真的只是“同事”这么简单吗?。
沈清晚你怎么知道我弹过《广陵散》?
孟鹤堂的笑容不变。
孟鹤堂老秦说的。
孟鹤堂他今天在后台跟我们提起,说你的琴弹得很好。
沈清晚你们德云社的相声演员,都这么关注一个咖啡馆老板的琴技吗?
孟鹤堂不。
孟鹤堂摇头,目光落在沈清晚的脸上,那目光很深,深到让人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
孟鹤堂但我和老秦……对一些事情有共同的兴趣。
沈清晚什么事情?
孟鹤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和锦盒并排。
孟鹤堂沈小姐,如果你以后遇到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打这个电话。
孟鹤堂不仅仅是钱的问题——任何问题都可以。
沈清晚为什么?
#孟鹤堂因为……
孟鹤堂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孟鹤堂因为你值得。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孟鹤堂对了,下周德云社有一场义演,老秦应该会请你去看。
孟鹤堂到时候我也会在。
孟鹤堂如果那天你有空,可以来后台坐坐。
门铃响了,他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晚坐在窗边,面前摊着锦盒和名片,脑子一片混乱。
她低头看那张名片——设计很简洁,深灰色的底,烫银的字,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孟鹤堂。
没有头衔,没有公司,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和她家里那张压在收银台下面的秦霄贤的名片放在一起,竟然有种说不出的协调。
兼职大学生(小赵)老板?
小赵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兼职大学生(小赵)那个……刚才那个孟先生,他是谁啊?
沈清晚揉了揉太阳穴。
沈清晚我也很想知道。
与此同时,德云社后台。
晚场演出刚结束,观众们陆续散场,后台的演员们也三三两两地卸妆换衣服。
秦霄贤坐在化妆台前,正用湿巾擦脸上的妆,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孟鹤堂发来的消息。
孟鹤堂扇子给她了。
孟鹤堂她没要,说要分期付款。
秦霄贤的嘴角微微上扬,快速打字回复。
秦霄贤她就是这样的人。从不占别人便宜。
孟鹤堂的消息很快回过来。
孟鹤堂你很了解她?
秦霄贤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删掉了原本打好的字,重新输入。
秦霄贤我和她只见过两面。
孟鹤堂但你查了她很多。
孟鹤堂的回复带着一丝试探。
孟鹤堂夜阑阁的情报网不是谁都能调动的。
孟鹤堂秦少,你对她上心了。
秦霄贤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九良从旁边探过头来。
周九良秦哥,跟谁聊天呢?
周九良表情这么严肃。
秦霄贤没谁。
秦霄贤拿起扇子,在手里转了个花。
秦霄贤九良,我问你一个问题。
周九良说。
秦霄贤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一个你等了很久的人,但你知道,等她的不止你一个,你会怎么办?
周九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痞。
周九良那就打啊。谁打赢了归谁。
秦霄贤如果打不赢呢?
周九良那就想办法。
周九良把手中的毛巾甩在肩上,语气里带着一种狂傲的自信。
周九良我周九良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
秦霄贤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相册,找到一张照片——那是沈清晚今天在后台被偷拍的侧脸,光线不太好,但能看清她低头时的温柔轮廓。
他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秦霄贤沈清晚。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秦霄贤你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化妆台另一侧,张云雷已经卸完了妆,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他背对着所有人,手里拿着那个紫檀木的针灸盒,指腹轻轻摩挲着木盒上的纹路。
他没有参与秦霄贤和周九良的对话,但他听到了每一个字。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下午搭上沈清晚脉搏时的感觉。
那个封印——锁琴诀——至少是在她十岁之前就被种下的。能施展这种封印术的人,必须是沈家的嫡系血脉,而且修为要达到某种境界。
沈鹤亭已经死了十六年。
那么,是谁在她身上种下了这个封印?
又或者说……她父亲当年给她种下这个封印,是为了保护她,还是为了隐藏什么?
张云雷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尘封已久的画面——
十几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爷爷曾经指着族谱上的一行小字对他说:
某某云雷,我们张家世代守护的,不是济世堂的医道,而是沈家的琴道。
某某记住——沈家的传人出现之日,就是我们履行使命之时。
张云雷什么使命?
年少的张云雷问。
爷爷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他的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个叹气声里,藏着太多他当时不懂的东西。
现在,他开始懂了。
张云雷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张云雷沈清晚的封印需要半年时间解开。
张云雷在这期间,不要让任何人伤害她。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钟,回复就来了,只有两个字。
某某当然。
张云雷把手机收好,走出后台,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晚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租的房子在咖啡馆后面的一条巷子里,是一套一居室的老房子,月租两千五。房间不大,但被她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她自己写的字,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
她换了拖鞋,先去洗了个澡,然后坐在床边,把孟鹤堂还给她的扇子拿了出来。
灯光下,父亲的字迹清晰如昨。
沈父(沈鹤亭)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
那是苏轼的《行香子·述怀》,是父亲生前最喜欢的词。他常说,做人要像苏轼那样,豁达、通透、不执著。
但他自己偏偏没有做到。
沈清晚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眼眶渐渐湿润了。
她把扇子小心地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发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张云雷沈小姐,我是张云雷。
张云雷下周的治疗从周二开始,下午两点,德云社后台。
张云雷来之前不要吃东西,不要喝咖啡。收到请回复。
沈清晚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回复了一个字
沈清晚“好。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听到窗外有风声,有远处的车声,还有她自己心跳的声音。
扑通。扑通。扑通。
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在夜色中回响。
她不知道的是,在这座城市的四个不同角落,有四个不同的男人,正以四种不同的方式,想着同一个名字。
秦霄贤站在阳台抽烟,手里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张云雷坐在书房里翻看一本泛黄的医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孟鹤堂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北京的夜景,手里把玩着一枚古玉。
周九良躺在床上刷手机,搜索栏里输入的是“沈清晚 咖啡馆”几个字。
他们的目光,都指向同一个人。
而那个人,此刻正沉沉睡去,对外面的风云变幻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