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而生—8

春风一日胜过一日，校园里的草木像是被春风唤醒，接连抽芽展叶。往日萧瑟的行道树覆上层层新绿，校门口连片的樱树更是长势喜人，枝头上密密麻麻的花苞日渐饱满，只待一场暖风，便会尽数绽放。新学期步入正轨，课堂节奏紧凑，课间依旧热闹如常，善逸早已褪去最初的拘谨，不再时时将自己隔绝在人群之外。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课桌上，将课本的书页映得透亮。善逸一如往常提早到校，刚把书包放好，就听见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回头，正好对上祢豆子含笑的眼眸，粉色发带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衬得整个人朝气满满。

“早呀。”祢豆子笑着打招呼，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顺手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小罐蜜渍樱花，隔着过道推了过来，“家里做的蜜樱，清甜爽口，春天吃刚刚好。”

玻璃罐里粉白相间的樱花瓣浸在透亮糖汁里，淡淡花香萦绕开来。善逸指尖触到微凉的罐身，耳尖泛起浅红，低声道了谢。他捏起一小片放入口中，清甜伴着花香在舌尖漫开，春日独有的味道，瞬间熨帖了心神。

早读课的读书声朗朗响起，两人各自低头诵读课文，偶尔目光不经意相撞，又不约而同笑着移开视线。短短一个寒假未见，相处的默契却丝毫未减，反而多了几分久别重逢后的熟稔。

上午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数理化知识点难度提升，课堂上老师频频抛出拓展题型，不少同学听得面露难色。善逸依旧听得专注，笔尖不停记录重点，只是初春昼夜温差大，清晨微凉的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到了课间，他胸口又泛起一阵轻微的闷胀。

他悄悄按住胸口，起身走到走廊透气。没一会儿，祢豆子也跟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茶：“早晚温差大，最容易受凉不舒服，喝点温茶缓缓吧。”

“谢谢你。”善逸接过茶杯，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胸腔里的滞闷慢慢消散。

“再过几天樱花就要全开了，到时候整座校园都会变成粉色。”祢豆子靠着栏杆望向楼下的樱树，语气满是期待，“午休或者放学，站在树下走走，连风都是香的。”

善逸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枝桠上的花苞鼓胀圆润，仿佛下一秒就会绽开花瓣。他在脑海里想象繁花满枝的模样，心底也跟着生出期待。从前他只顾着躲在角落，从未留意过校园四季的景致，如今因为身边人的陪伴，一草一木，一花一叶，都变得生动起来。

整上午的课程结束，午休时间来临。班里不少同学相约去校外吃饭，教室里很快空了大半。祢豆子打开保温餐盒，依旧是少油清淡的菜式，还搭配了一小份凉拌春笋，鲜爽适口。“春天的春笋最鲜嫩，特意做了一点，你尝尝。”

两人隔着过道安静用餐，窗外春风拂过树梢，新叶簌簌轻响。善逸慢慢咀嚼着春笋，鲜美的滋味在口中散开。从秋到春，一日日的共享餐食、闲话日常，早已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习惯。他不再因为受人照料而局促不安，也慢慢学会坦然接纳这份温柔。

饭后，祢豆子拿出刚买的空白书签，坐在座位上提笔手绘。春日花草、林间小鸟，寥寥数笔便栩栩如生。善逸看着她认真的模样，也取出画笔和画纸，跟着一同勾勒景物。阳光落在两人肩头，一静一动，成了教室里一道安静的风景。

下午最后一节是户外实践课，老师带着全班来到校园樱花园，讲解植物知识，也让大家自由观赏春景。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在花树下说笑拍照，欢声笑语洒满整片园区。

樱树大多集中在园区中央，部分向阳的枝桠已经率先绽放出粉白花瓣，微风一吹，细碎花瓣随风飘落，像是下起了温柔的花雨。善逸下意识和人群保持距离，缓步走到园区僻静的一角，这里花树低矮，游人稀少，格外安静。

祢豆子避开喧闹的人群，寻到他身边。“这里视野很好，能看到整片花林呢。”她站在一旁，仰头望着满树繁花，花瓣偶尔落在她的发间、肩头，添了几分灵动。

“很美。”善逸轻声回应，目光却越过花海，落在少女被花瓣点缀的侧脸上。他拿出随身携带的速写本，低头快速落笔，将花树下浅笑的身影定格在画纸之上。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着风声与花落的轻响，岁月安静又美好。

“我可以看看吗？”察觉到他画完，祢豆子轻声询问。

善逸微微一怔，犹豫片刻后，还是将速写本递了过去。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将画稿展示在对方眼前，心底难免有些紧张。祢豆子细细看着画作，眉眼弯起温柔的弧度：“画得真好，把春日的温柔都画出来了。”

得到真诚的夸赞，善逸紧绷的情绪放松下来，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两人沿着花林间的石板小路慢慢漫步，脚下偶尔会踩到飘落的花瓣，软绵轻盈。祢豆子边走边拾起形态完整的樱花瓣，小心翼翼收进纸袋里：“收集一些花瓣，回去可以做成干花，夹在书本里当书签。”

善逸也学着她的样子，俯身捡拾花瓣。指尖触到柔软的花瓣，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花香，长久以来笼罩在他身上的阴郁，被春日暖阳与繁花彻底驱散。一路走来，偶尔遇上同班同学，有人笑着打趣两人总是形影不离，换做从前，善逸定会窘迫地躲开，如今却只是淡淡低头浅笑，不再躲闪。

夕阳西斜，实践课结束，众人陆续返回教室。放学铃声响起时，校园里的樱花已然大半绽放，放眼望去，粉云叠叠，满目烂漫。

“趁着天色还早，我们走花道回家吧？”祢豆子提议道。

善逸欣然应允。两人并肩走在校园外的樱花步道上，两侧花树连成一片，繁花朵朵，绵延不断。晚风拂过，落英纷飞，粉白色的花瓣漫天起舞，落在肩头、发梢、路面，浪漫又温柔。

一路前行，街边的摊贩也应着春日景致，摆出了樱花味的糕点、饮品。祢豆子买了两份樱花大福，外皮软糯，内馅清甜，甜度把控得恰到好处。“尝尝看，春日限定的小点心。”

善逸小口品尝，花香与甜意交织，满口都是春天的气息。两人边走边聊，说起课堂上难解的题目，说起即将到来的月考，也说起往后想一起去郊外看花海的心愿。话语琐碎平淡，却满是安心与欢喜。

行至半路，一阵较大的春风卷着大片花瓣扑面而来，善逸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胸口忽然传来一阵钝钝的闷痛。他脚步一顿，按住胸口停下身形，脸色微微发白。

祢豆子立刻停下脚步，神色担忧：“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我们到前面的石亭里歇一歇。”

石亭建在花道一旁，四面通风却能避开直吹的大风。扶着善逸坐下后，祢豆子递上温水，看着他服下常备的药片，安静陪在一旁。漫天花瓣在亭外飞舞，亭内氛围平和，没有半分慌乱。

“最近天气多变，风也大，出门一定要多留意身体。”待他气色好转，祢豆子认真叮嘱，“不用硬撑，累了、不舒服了随时停下来就好。”

“我知道了，谢谢你一直照顾我。”善逸望着亭外纷飞的落樱，语气诚恳。相识至今，她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不适，用恰到好处的关心，护住他所有的脆弱与不安。这份情谊，早已深深扎根在心底。

休息片刻，不适感彻底消散，两人继续赶路。天色渐渐染上薄暮，霞光映着粉白樱花，景致如梦似幻。往日里让他畏惧的暮色，如今因为身边有人相伴，也变得温柔起来。

走到熟悉的分岔路口，分别在即。善逸从包里取出方才在樱花园画好的整幅花景图，还有几片精心压平的樱花瓣，一并递给祢豆子：“送你的。”

画作里，花树繁茂，花雨纷飞，亭下两道身影相依，意境温柔。祢豆子小心接过，将画稿和花瓣妥善收进书包：“我会好好保存的。花开得这么美，下周周末，我们再来看花好不好？”

“好。”善逸用力点头，眼底盛满光亮。

挥手道别后，两人各自转身。善逸走在回家的路上，周身萦绕着花香与晚风，心里满满当当。回到家中，他将今日捡拾的花瓣分出一部分，夹进珍藏信件与画稿的课本里。薄薄的花瓣定格了春日的美好，也定格了这段温柔相伴的时光。

夜色降临，屋内灯火柔和。善逸坐在书桌前，借着灯光继续作画。窗外晚风徐徐，隐约还能闻到远处飘来的樱花香气。他翻开厚厚的画册，一页页回顾从秋日初见走到春日繁花的点点滴滴。

曾经的他，被困在病痛与孤寂之中，以为人生只会是一成不变的灰暗。直到一阵秋风送来相遇，一场冬雪沉淀情谊，一路春风催开繁花。是祢豆子，带着暖阳与善意，一步步走进他封闭的世界，陪他看过落叶、风雪，如今又共赏漫天樱色。

窗外夜色渐深，檐下繁花依旧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春日正盛，花期漫长，而属于他们的故事，也会伴着这一路春光，在岁岁年年里，缓缓向前，温柔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