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章

房门合上，走廊里只剩王橹杰一人。他在门外静立半晌，听屋内始终没有声响，心口沉甸甸地发闷，却不敢再上前半步。他清楚穆瑞恩现下满心防备，硬碰硬只会让少年把心门关得更死，唯有慢慢来。

接下来的几日，整栋房子都维持着一种安静又克制的相处模式。

每日天刚蒙蒙亮，王橹杰便走进厨房。他熟记所有穆祉丞，偏爱的口味，记得他不吃太咸太腻，爱吃软糯的甜点，偏爱清淡的汤面，连他爱吃的小菜、甜度刚好的糖水都一一记在心里。干净的厨具在他手中有条不紊地运作，洗菜、切配、熬煮、摆盘，每一道步骤都格外细致，小心翼翼烹制出满满一桌贴合穆瑞恩口味的饭菜。

他始终记着穆瑞恩的抵触，从不会贸然推门闯入惊扰。每一次做好食物，都会轻轻叩响卧室房门，力道轻柔，生怕惊扰了屋内独处的少年。

王橹杰（门外，声音温和低沉，带着极致的耐心） 恩恩，饭做好了，我放在门口置物架上了。温度刚好，趁热吃，别饿着肚子。想吃什么、胃口不好都可以告诉我，我随时给你做。

简短温柔的嘱咐过后，他便安静退开，从不多言半句，不逼迫、不打扰，默默给足穆瑞恩全部的独处空间。 日复一日，三餐甜点、热饮汤药，从未间断。卧室门口日复一日出现的温热餐食，门外永远温柔克制的叮嘱，成了这几日压抑氛围里唯一不变的暖意。

穆瑞恩始终闭门不出，大多时候静静待在卧室里，发呆、沉思，一遍遍翻涌着王橹杰说的那些话，他不知王橹杰说的是真，还是这些都是王全的诡计，只是他心底那层尖锐的防备，在日复一日的温柔包容里，悄悄松动了些许。戾气渐渐褪去，倔强的抗拒也不再浓烈。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落得满地温柔碎光。

密闭了数日的卧室门终于被人轻轻推开。穆瑞恩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身形依旧单薄，眉眼间的阴郁消散大半，步履平缓地走出房间。几日足不出户的沉寂，让他眼底多了几分沉静，少了几分偏执。

他缓步走到客厅，目光随意扫过沙发，脚步却骤然顿住。

平日里永远沉稳温柔、以前从容克制的王全，此刻正蜷缩在宽大的布艺沙发上。他双腿屈膝，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头颅微微低垂，遮住了眉眼，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落寞又孤寂。阳光落在他肩头，却暖不透他周身萦绕的低沉晦暗的气场。

他一动不动，不知垂首沉思多久，周身笼罩着浓浓的沉寂与茫然，连穆瑞恩走出房间、走近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几日来被小心翼翼呵护的委屈、疑惑、迷茫，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穆瑞恩望着他从未有过的落寞模样，心底堵了数日的疑问，再也忍不住压不住了。

穆瑞恩你真的不是王全吗？

他没有犹豫，径直迈步上前，毫无顾忌地一屁股坐在沙发空位上，距离王橹杰极近，带着少年人直白又莽撞的坦荡。

王橹杰缓缓抬起埋在膝盖间的头，眼底还凝着一层散不去的疲惫与酸涩，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大半翻涌的情绪，沉默地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穆瑞恩。

王橹杰样貌、身形，乃至你从前记住的所有习惯，都是按照王全的模样复刻出来的。单论外表，我和他没有分毫差别。我还在想如果我真的经历了王全经历的一切是不是也这么混蛋。

王橹杰话语刚落,穆瑞恩直接被逗笑了

王橹杰可内里的我，从来都不是真正的王全。那些填充在你脑海里的回忆是人为捏造的，我依托这份虚假的记忆陪在你身边，本质上确实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人。

穆瑞恩听见这番直白的答复，笑容也收了回去，指尖猛地收紧，心口一空，连日来压抑的迷茫瞬间放大。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拉开一点距离，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察觉到他下意识的退缩，心头一紧，放软语调，小心翼翼朝他凑近一点，不敢贸然触碰

王橹杰耐着性子，一点点掰开揉碎跟穆瑞恩解释前因后果。

垂眸盯着自己交叠的手，声音发闷，带着说不清的委屈

穆瑞恩可我一直以来记挂、依赖的人从头到尾都是王全……现在告诉我一切都是假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看待你。

王橹杰没事啊恩恩无论是王全还是王橹杰，恩恩我们对你的心意从来不是作假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停吐槽着王全。起初穆瑞恩只是满心愤懑，可说着说着，藏在愤怒底下的委屈慢慢涌了上来。

那些日夜反复回想的过往、独自分辨真假的恐慌、苦苦等待一句解释的落空，全部积压在胸口，堵得他喘不过气。

先是鼻尖一酸，细碎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漏出来，肩膀轻轻发颤，是小声压抑的啜泣。王橹杰见状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安静坐在一旁，留给他宣泄情绪的空间。

可委屈根本压不住，短短片刻，细碎哭声彻底变成放声大哭。穆瑞恩埋下头，肩膀剧烈起伏，眼泪砸在裤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穆瑞恩（哭到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地哽咽） 我明明那么讨厌他……他一声不吭就消失，连半句解释都不肯给我……我明明该恨他的，可我还是难受……

王橹杰慢慢侧过身，迟疑许久，才轻轻抬手，虚虚拢住他的后背，不敢用力触碰，只低声温声安抚。

王橹杰哭出来没关系，全都发泄干净，不用硬撑。我在这里陪着你，不会像他那样丢下你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穆瑞恩肩头剧烈的起伏渐渐平复，眼泪也慢慢止住，只剩下偶尔抽噎的细微动静。他垂着头，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下，眼角红红，就连笔尖都泛着粉。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微风掠过玻璃的轻响。他安静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声音闷哑，带着刚哭过的沙哑，轻声抛出藏在心底的疑问。

穆瑞恩既然你根本不是王全，那我到底是谁？我们两个，又是什么关系？

这话落进王橹杰耳中，方才还萦绕在他眼底的心疼与酸涩瞬间散去大半。他像是忽然想起了独属于他们二人、不曾掺半点虚假记忆的过往，眉眼一点点舒展开，唇角缓缓扬起柔软又真切的笑意，眼底盛着藏不住的幸福温柔，整个人周身都漫开暖意。

王橹杰在我原本的世界里，你从来都不是困在虚假回忆里的人。你是我的学长，是我的哥哥，也是我放在心尖上的爱人。

顿了顿，眼底盛满光亮，细细描摹记忆里真正的他

王橹杰你本名是穆祉丞，穆瑞恩只是你的小名。我的哥哥向来厉害，做什么事都顺顺利利，永远肆意张扬，耀眼得谁都没法忽视。

穆瑞恩静静听着这番话，心头乱糟糟的茫然里，悄然掺进一丝说不清的柔软，方才哭过泛红的眼，落在王橹杰满是深情的眉眼上，一时忘了开口。

王橹杰望着穆瑞恩茫然泛红的眼，指尖轻轻蹭过沙发面料，眼底的笑意裹着绵长温柔的怀念，缓缓开口说起初次相逢的旧事。

王橹杰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刚入学校那会儿，你站在新生演讲台上很漂亮。可我那时候挑食得厉害，个头又小，皮肤也黑，偏偏家境摆在明面上，成了不少人眼红针对的目标，隔三差五就要被堵着刁难。

他顿了顿，目光放空，像是又看见当年昏暗狭窄的巷口。那日放学，几个高年级的学生直接把他拦在无人的后巷，推搡间抢走了他身上的随身物件，他缩在墙角，浑身发僵，连呼救都不敢。 就在气氛压抑到极致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道清亮张扬的少年音。

王橹杰（唇角忍不住上扬，眼底盛满柔软） 你刚结束校内文艺汇演，头上一对白色兔子耳朵发箍都还没摘，就这么大步冲进来，奶凶奶凶地叉着腰站在巷子口，扯着嗓子喊：好啊欺负同学！可算是让你丞哥我撞上了。

穆瑞恩这么中二病吗？

王橹杰什么呀，哥哥很厉害的好吗

穆瑞恩哦哦，你继续

王橹杰说着，眼底的幸福快要溢出来，细细描摹着当年的穆祉丞。那人一身演出服，兔耳软乎乎搭在黑发两侧，本该是软糯可爱的装扮，偏生眼神凌厉，浑身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扬劲，稳稳挡在瘦弱的自己身前。

王橹杰没半分怯意，几句话就把那群人唬住，把那群人揍了一顿，还转头还蹲下来问我有没有受伤。那是第一次有人不问缘由，毫不犹豫站出来护着我。从那天起，我就记住了戴着兔子耳朵、肆意耀眼的穆祉丞。

王橹杰你还告诉我无论何时面对这样的事情一定要说不！

穆瑞恩我……那时候就这么冲动吗？感觉好像俗套的小说故事。这么简单你就喜欢上了穆祉丞啊

王橹杰（声音轻却无比笃定，眼底藏着绵长细碎的情愫） 看着像是俗套故事，可于我而言，是这辈子再也复刻不了的心动。 那天巷子里所有人都围着我施压，周遭全是嘲弄的声音，我缩在角落，只觉得全世界都在针对我，连抬头求救的勇气都没有。所有人都只顾看热闹，只有你，看见第一眼就毫不犹豫冲过来护着我。

王橹杰喜欢从来不是一瞬间的冲动，是那天之后，我忍不住一次次刻意绕路跟在你身后，悄悄看你张扬耀眼的模样，一点点攒起来的心意。

王橹杰更何况，你是穆祉丞，是独一份的、只属于我的哥哥，换谁都替代不了。

穆瑞恩这点你和王全还挺像

穆瑞恩都是病娇来的，你说你每天偷偷看穆祉丞按照他的性格会不会认为你在挑衅

王橹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