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刚把碗筷放进木盆,水珠顺着指节滑落。云栖蹲在井台边,正用布巾擦洗陶碗,动作比昨日熟练了些。她把洗好的碗底朝上摆在木板上晾着,抬头看了看天色,晨光已经铺满了院子的青砖地。
“师父。”她轻声叫。
江无涯正在系外袍的带子,闻言抬眼:“嗯?”
“我们是不是该去药园了?”
他点头,正要开口,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分量。两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紫色长袍的老者站在门口,面容肃然,眼神沉静如潭水。他没敲门,也没出声,只是立在那里,便让整个院子的空气都沉了下来。
江无涯立刻认出这是宗门执事长老之一,掌管弟子考核与资源分配,平日极少露面。他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衣袖,走上前去推开院门。
“长老。”
老者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越过他肩头,落在云栖身上。那眼神不带情绪,却像尺子一样从头到脚量了一遍。云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攥紧了裙角,但没有低头。
“你就是江无涯?”长老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也不冷,却字字清晰,“三年前破例引入门墙的那个炼丹师?”
“是。”
“昨夜带回一名女童,今日清晨尚未报备,便欲带其前往药园?”
江无涯没有解释,也没有辩驳,只道:“弟子已将她收入门下,愿承担教导之责。”
长老眉峰微动,似有些意外他这般干脆的回答。他缓缓踱进院中,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无声。目光扫过堂屋、厢房,最后停在东厢房敞开的门框上——床铺整齐,药柜齐备,窗台油灯熄灭不久,余温尚存。
“你可知宗门收徒之规?”长老语气依旧平稳,“非但需经三名以上长老联议,还需查验根骨、心性、过往行迹。你一人独居多年,未曾参与任何一次弟子评议,如今一声不响便自行收徒,是何道理?”
江无涯垂手而立,神色未变:“弟子明白规矩。但这孩子并非寻常弟子可比,她无家可归,身无所依,若不及时教导,恐误终身。弟子不敢等评议,只能先担起责任。”
“所以你就替宗门做了决定?”长老声音略沉,“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能教得出什么人物?你自己都不曾通过炼丹殿的正式考核,连内门席位都未取得,谈何授业?”
这话不算重,却直击要害。江无涯出身非正统,是靠一位年迈炼丹长老临终举荐才得以入宗,三年来虽偶有献药之功,却始终未获正式身份。如今贸然收徒,在长老眼中,确实显得草率。
云栖站在井台旁,听着这些话,胸口一阵发闷。她不懂那么多规矩,但她听得出来,这位长老不信她的师父,也不信她配当徒弟。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
江无涯却没看她,也没再解释。他转身走进堂屋,片刻后走出,手中多了一个青瓷小瓶。他拔开封蜡,倒出三枚丹丸,置于掌心。
“这是弟子近日所炼‘凝络散’。”他说,“请您验看。”
长老皱眉,本不想接,但见他态度坦然,便伸手接过一枚,指尖轻轻摩挲表面。丹丸圆润饱满,色泽淡青泛白,触手微温,药香清而不浊,隐隐透着一股温养筋脉的气息。
他闭目,以神识探入其中。
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第一次有了波动。
“火候掌控得当,药性融合均匀。”他低声说,“尤其是寒露草与火心果的配比,阳中有制,阴中藏衡,不是照方抓药之人能做到的。”
江无涯没接话,只静静站着。
长老又将丹丸放回玉盘,仔细查看另外两枚,确认无异样后,才重新抬头:“你是怎么炼出来的?”
“一遍遍试。”江无涯答,“失败七次,最后一次成功。材料都是从市集采买,炉火用的是普通灵炭,炼制过程无人协助。”
“七次?”长老挑眉,“寻常弟子炼基础丹药,十次有九次炸炉。你能成三次,已是难得。”
“弟子不敢称才,只求用心。”他说,“炼丹如此,教徒亦如此。这孩子我既然带回了门中,就不会半途而废。她能不能成器,我不敢打包票,但我能保证——我会尽全力教她识药、辨火、守心、持德。”
长老盯着他看了许久。那双眼睛原本威严冷漠,此刻却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他原以为是个投机取巧的外姓人,靠着一点小聪明混进宗门,没想到竟能独立炼出品质上乘的基础丹药。
更没想到,他说话时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毫无怯意。
“你倒是沉得住气。”长老终于开口,“别人被我这般质问,早急着自证清白了。你倒好,一句话不说,直接拿丹药出来。”
江无涯微微颔首:“言语争辩无益,实力才是根本。弟子不愿空口许诺,只想用行动证明。”
长老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掠过云栖。小姑娘仍旧站在原地,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头微微低着,却不瑟缩。她的眼神清澈,带着一丝紧张,却没有躲闪。
“她叫什么名字?”
“云栖。”
“可有灵根?”
“尚未查验。”
“为何收她?”
江无涯顿了一下,才道:“因为她需要一个开始。就像三年前的我一样。”
长老眉头一动,似乎听出了话里的深意。他不再追问,只将玉盘中的丹药重新装回瓷瓶,递还回去。
“收徒之事,暂且记下。”他说,“我不阻你,也不认可。三个月内,我要看到她能在药园独立辨识三十种基础药材,并完成一次净药流程。若做不到,此徒作罢,你也需向宗门提交检讨。”
江无涯没有犹豫:“弟子领命。”
“还有。”长老语气略缓,“你虽炼出了合格丹药,但毕竟未走正式考评流程。从今日起,每月初一,你须向炼丹殿提交一枚自炼丹药,由三位长老共同评定品级。连续三月达标,方可申请内门席位。”
“弟子明白。”
长老点了点头,终于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动。他转身走向院门,脚步比来时轻了些。走到门槛处,却又停下。
“江无涯。”
“弟子在。”
“你若真能把这条路走稳,宗门不会亏待你。”他说完,不再回头,推门而出。
院中恢复安静。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井台上,映出两道影子,一前一后,挨得很近。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云栖这才敢大口呼吸。她一直憋着气,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会惹来更多麻烦。现在终于松下来,腿都有些发软。
“师父……”她小声唤。
江无涯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像刚才面对长老时那样沉稳克制,而是多了点温度。他走回堂屋,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张纸页和一支笔。
“走吧。”他说,“耽误了一会儿,但还能赶上。”
“去药园吗?”
“嗯。”
她用力点头,赶紧跑去拿自己的小布包。那只破布鞋昨晚洗过,今天早上又擦了一遍,鞋面干干净净。她穿好鞋,跟着他走出院门。
台阶前,阳光正好。江无涯走在前面,背影挺直,步伐稳健。云栖紧随其后,半步距离,像昨天一样。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腰间的丝带,那里别着江无涯早上给她的一个小香囊,说是防蚊虫用的。
其实里面还藏着一片干枯的月华鳞草叶。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自从跟了师父,奇怪的事就越来越多。那些突然出现的东西,那些别人看不见的光,还有昨夜梦里一闪而过的画面——一座高塔,一道锁链,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远处看着她。
她没说,也不敢说。
但现在,她不怕了。
她抬头看着前方那个背影,心里悄悄想:只要他在,我就敢往前走。
江无涯没回头,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知道她紧张,也知道她信任他。这种感觉很陌生,却又很踏实。三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只是为了续命而活着,而是真的在做一件值得做的事。
他脚步未停,穿过竹林小径,沿着青石阶向上走去。沿途仍有弟子来往,有人看见他们,低声议论,也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他不再在意。
到了药园入口,守园弟子见到是他,主动拉开栅栏。
“江师兄,带新师妹来认药?”
“嗯。”
“里面刚晒了一批青叶藤,您要的那份我也留着呢,在西北角第三排。”
“有劳。”
他领着云栖走进药园。阳光透过藤架洒下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一排排药筐整齐摆放,有的正在晾晒,有的已经封存。远处有几个弟子在翻土、浇水,动作熟练。
“先从最基础的开始。”江无涯停下脚步,指着面前一株叶子呈锯齿状的植物,“这是青叶藤,性寒,主清热解毒,常用于外伤敷药。你看它的茎,有细绒毛,断口处会渗出淡绿色汁液,气味微苦。”
云栖认真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记住了吗?”
“记住了。”
他又指向旁边一株矮小草本:“这是寒露草,喜阴湿,叶片薄如纸,夜间会凝结露珠。药效偏柔,适合调和烈性药材。”
她点点头,小声重复:“青叶藤清热,寒露草调和……”
江无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撕下一角,写下两个名字,递给她:“拿着,以后每认一种,我就写一张。集满三十张,就能通过长老的考验。”
她双手接过,像接过什么珍贵的东西。纸片不大,墨迹未干,却被她小心翼翼夹进香囊里。
“还有问题吗?”
“有。”她抬头,“为什么一定要通过考验?”
“因为规则在那里。”他说,“我们不能总靠别人网开一面。你要学会用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
她抿了抿嘴,没再问。
江无涯看了她一眼,语气缓了些:“别怕难,也别怕慢。只要你肯学,我就肯教。”
她终于笑了,眼睛亮了一下:“那我一定快点学会。”
他没回应,只是转身走向下一排药架。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风穿过药园,吹动藤蔓,沙沙作响。
新的一课,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