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落在江无涯住处门前,那盏旧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火光一明一暗,映得院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摇曳。他走在前头,脚步比刚才慢了些,像是在等什么。云栖跟在后面,脚踝已经不怎么疼了,走路也不再拖着步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一双破布鞋,边角磨得发白,底还裂了一道缝——又抬头看看前方那个淡蓝色的身影,忽然觉得这路走得比之前踏实多了。
到了院门口,江无涯停下。
木门半掩着,门轴有些生锈,推一下才会吱呀一声打开。他没急着进去,而是转过身,正对着云栖。光线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衬在一片柔和的橙红里,眉眼显得格外清晰。
“我今日正式问你一句,”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下来,“愿不愿拜我为师?”
云栖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是这句话。
她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捏住了裙角,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她想过很多种可能——留下来搭伙、帮着做点杂事换口饭吃、或者等伤好了就离开……但她从没想过,自己也能有“师父”。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轻:“做徒弟……是不是就不能走了?”
江无涯看着她,眼神没闪,也没笑,只是平静地说:“是你想走我才留不住。”
这话像是一根细线,轻轻一拉,就把她心里那点悬着的不安给放下了。她低头看着地面,石板缝里钻出几根青草,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眨了眨眼,然后抬起头,点了下头。
“我愿意。”
江无涯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终于把一件压在心上的事落了地。他没再说别的,只轻轻应了一声:“嗯。”然后伸手推开院门。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左边靠墙摆着几个药筐,里面晾着刚洗过的药材;右边是一口水井,井台旁放着一只木桶和扁担;正前方是三间屋子,中间是堂屋,左右各有一间厢房。屋顶铺的是灰瓦,檐角翘起,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
他领着她往东厢房走。
门一推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新棉布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铺着素色被褥;一张方桌,上面搁着油灯和茶杯;墙角立着个小药柜,三层抽屉,漆面还有些发亮,显然是常擦的。窗台上那盏油灯已经点着了,火苗静静燃烧,把屋子照得暖黄。
“这是你的屋子。”他说,“床铺刚换过,炉子也通着,夜里冷了可以烧点热水。”
云栖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她看着那张床,看着那盏灯,看着桌上整整齐齐的茶杯,像是不敢相信这是给她的。她从小到大,睡过最多的就是桥洞、庙角、废弃的柴房,连个能锁上门的角落都没有。可现在,有人给她准备了一间房,一张床,一盏灯。
她慢慢走进去,手指轻轻抚过桌面,又摸了摸被角。布料是粗棉的,但很软,显然是新浆洗过的。她走到窗台边,盯着那盏油灯看了好一会儿,火光在她眼里跳动,映出一点湿润的光。
“明日开始,”江无涯站在门口说,“我教你识药、辨火候,以后炼丹的事,你也一起学。”
她回过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可以吗?我……我能学会?”
“能。”他说,“你肯学就行。”
她点点头,没再问别的,只是转身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床不软不硬,坐着很舒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粗糙、有茧、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可就是这双手,今天被人包扎过,现在又摸到了干净的被褥,明天还要去认药、学炼丹。
她忽然笑了下,声音很轻:“江大哥,明天……我能早起吗?我想早点开始。”
江无涯站在门口,看着她坐在床沿的样子。她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点风尘,可眼睛是亮的,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他知道,她不是在客气,也不是在讨好,她是真想开始了。
“随你。”他说,“我天亮就起。”
她用力点头,然后低头开始解鞋带。那只破布鞋脱下来,露出脚底的一块老茧和几道浅疤。她没觉得难堪,只是把它整整齐齐摆在床下,又把另一只也放好。
江无涯没再多留,转身要走。
“江大哥。”她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他顿了顿,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把门轻轻带上。
门外,天已经快黑透了。院子里只剩堂屋和东厢房的灯亮着,两团暖黄的光透过纸窗洒出来,在地上画出方方正正的影子。他站在廊下,听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她在整理床铺,是她把外衣叠好放在桌角,是她掀开被子躺下去时木床发出的轻响。
他没回自己房间,而是走到院中那口水井旁,拿起扁担和木桶,打了半桶水,拎到东厢房门口放下。然后才转身回屋。
屋里很安静。
他坐在桌边,从袖中取出那颗红色野莓,放在掌心看了看。表皮饱满,颜色鲜亮,像是刚从枝头摘下的。他没吃,也没扔,只是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放进抽屉最底层。
他知道这东西不该存在。
他也知道,它会出现,是因为她。
但他没多想。今晚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今晚,她有了屋子,有了床,有了名字,有了师父。这就够了。
他吹灭油灯,躺到床上,闭上眼。
屋外,风穿过院子,吹动井边的草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被夜色吞没了。
东厢房里,云栖还没睡。
她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看屋顶。房梁是旧的,木纹清晰,有一处还刻着一道浅痕,像是谁以前用刀划的。她不知道是谁刻的,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这是她的房梁,她的屋顶,她的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晒过太阳,有股暖烘烘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下雨,她躲在城东一座塌了半边的凉亭里,浑身湿透,冷得发抖。那时候她想,要是能有个干地方睡觉就好了。后来雨停了,她走出凉亭,看见路边有户人家晾着一床被子,被雨水打湿了一角,垂在地上。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敢碰。
现在,她盖着自己的被子,睡在自己的床上,窗外有风,屋里有灯。
她忽然觉得,原来人真的可以活得不一样。
她翻回来,望着窗台上的油灯。火苗已经小了,灯油不多了,但它还在烧,一点一点,安静地亮着。
她轻声说:“明天我要早点起。”
说完,她闭上眼。
没多久,呼吸变得均匀。
江无涯躺在床上,听见隔壁的动静渐渐没了。他知道她睡着了。他也知道自己该睡了。可他还醒着。
他在想明天的事。
第一课教什么?认字,还是先认药?要不要从最基础的净药开始?她会不会嫌枯燥?她脚伤好了没有,能不能站久?
他一条条想着,像列任务清单。不是为了系统,不是为了续命,不是为了改变什么命运轨迹。只是为了一个人,能好好活着,能走得更远。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一点。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光洒在院子里,照得井台泛着微光。东厢房的灯灭了,屋内一片安静。
两个人,两间房,同一个屋檐下。
风停了。
夜深了。
第二天还没来,但已经近了。
江无涯闭上眼,终于睡去。
而在东厢房的床头,那双破布鞋静静地摆在地板上,一只朝左,一只朝右,鞋尖上还沾着一点白天路上的泥土。它们不会再被丢在桥底下,也不会再被踩进泥水里。
从今往后,它们会有人修,有人洗,有人收进鞋筐。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终于有了归处。
江无涯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院子里很静,只有鸟叫声从墙外传来。他起身开门,看见东厢房的门虚掩着,灯没亮。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起了?”
里面传来窸窣声,然后是她的声音:“起了!我在穿鞋!”
他退后一步,站在院中等。没过多久,门开了。云栖走出来,头发梳过了,虽然还是随便挽了个髻,但比昨天整齐。她穿着那件粉色仙裙,裙摆上的白云绣线在晨光里微微发亮。脚上还是那双破布鞋,但鞋面看起来干净了些,像是昨晚洗过。
“早。”她说,声音带着刚醒的哑,但很清。
“早。”他点头,“去井边洗脸。”
她应了一声,提着木盆去打水。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打满一盆,端回来,蹲在井台边洗。水有点凉,她缩了下脖子,但没停下。洗完脸,又用布巾擦了擦耳朵后面。
江无涯回屋取了两个馒头和一壶热豆浆,放在堂屋桌上。
“吃点东西。”他招呼。
她跑进来,坐下,捧起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没吐出来。她咬了口馒头,嚼得很慢,像是舍不得一口吃完。
他坐在对面,没催她,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吃。
她吃完一个馒头,抬头看他:“江大哥,今天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吃完就来。”他说。
她立刻把剩下半个馒头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点头,腮帮子鼓鼓的。
他忍不住笑了下。
这是他穿书以来,第一次觉得,日子可以这么简单。
她吃完,主动收拾碗筷去洗。他没拦她,只说:“待会儿带你去药园,认几种基础药材。”
她洗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好!”
水从指缝间流下,阳光照在井台上,映出一点细碎的光。
她的影子落在地上,和他的一起,挨得很近。
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