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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 沈渡视角

血族与二哈

血族与二哈 番外六·关于沈渡独自在家那点事儿

沈渡是在第二天早上才发现那张明信片的。准确地说,是那张明信片从冰箱门上一头栽下来,砸在他脚面上,他才发现的。他弯腰捡起那张卡片,正面是冰岛的极光,背面是林岁的字迹,圆圆胖胖的,像小学生描红。

“沈渡,我们已经到冰岛了!这里好冷!冷到我的眉毛都冻住了!叶阑说他眉毛没冻住,但我觉得他的眉毛也被冻住了,他就是不承认。极光还没看到,等到了晚上再去看。你别担心我们,草莓牛奶记得喝,别放太久,过期的要扔掉,不要舍不得。林岁。”

沈渡看着那张明信片,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他走到冰箱前,打开门,把明信片用磁铁重新贴上去——贴得比之前更牢,四个角都压住了。然后他倒了一杯草莓牛奶,端着杯子,站在冰箱前,看着那张明信片,喝完了整杯。

第二张明信片是从挪威寄来的。沈渡在邮箱里发现它的时候,它被夹在一堆广告传单中间,差点被扔进回收箱。正面是挪威的峡湾,碧绿的水面,陡峭的山壁,一道彩虹横跨在两座山之间。背面是林岁的字迹,这次写得比上次更潦草,像是站在风口写的。

“沈渡!挪威的瀑布好大!水溅了一脸!叶阑说我像落汤狗,我说你才是落汤狗,他说他不是狗。我说你是我的人,所以你是半条狗。他没说话,但他笑了。他真的笑了!我看到了!可惜你没看到。草莓牛奶还够吗?我们回来的时候给你带挪威的巧克力。林岁。”

沈渡看着“他笑了”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明信片翻过来,看着正面那道彩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但确实动了一下。

他把明信片贴在冰箱上,和冰岛的那张贴在一起。

第三张明信片是从日本寄来的。正面是富士山,山顶覆盖着白雪,山脚下是一片粉色的樱花海。沈渡看到那张明信片的时候,手里的草莓牛奶差点洒了——不是因为富士山,是因为背面的字迹。不是林岁的字,是叶阑的。

“沈渡,樱花开了。林岁在树下接花瓣,说要用花瓣给你泡茶。我说血族不喝茶,他说‘沈渡连草莓牛奶都喝了,说不定也会喝樱花茶’。你自己决定。”沈渡看着叶阑的字迹,看了很久。叶阑的字很好看,工整,克制,每一个笔画都在该在的位置上,像他这个人一样。但沈渡注意到,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有一个微微的上挑——那不是叶阑的习惯。那是他在笑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沈渡把明信片贴在冰箱上,和前面两张并排。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叶阑发了一条消息:“樱花茶不用。巧克力要。”过了很久——大概有半个小时,久到沈渡以为叶阑不会回复了——手机震了一下。叶阑回了一个字:“好。”

沈渡看着那个“好”字,端起了今天第二杯草莓牛奶。

第四张明信片、第五张、第六张,从法国、意大利、瑞士,一张接一张地贴在冰箱上。沈渡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不是倒草莓牛奶,而是去看邮箱。他知道林岁不会每天寄——有时候三天,有时候五天,有时候一个星期——但他还是每天都去。

邮差开始认识他了。那个穿绿色制服的年轻人每次看到他站在邮箱旁边,都会笑着说一句:“今天还没有呢,先生。”沈渡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转身回去。第二天,他还会来。

第二十三天。

沈渡像往常一样打开邮箱,里面躺着一封信。不是明信片,是信,装在信封里的那种。信封上写着“沈渡收”,字迹是林岁的。他拿出信封,关好邮箱,走进厨房,倒了一杯草莓牛奶,在餐桌前坐下来,用小刀裁开信封。

信纸是粉色的,带草莓图案的那种。一看就是林岁在某个旅游纪念品商店里,从一堆花花绿绿的信纸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沈渡,对不起,好久没给你寄明信片了。我们在瑞士的一个小镇上,这里没有邮局,只能寄信。这个小镇在山里面,坐火车要转三次才能到。叶阑说这个地方他七百年前来过,那时候这里还没有铁轨,只有马车。我说你骗人,你七百年前还没出生呢——哦不对,你已经出生了,但你还没变成血族。他说‘我说的是变成血族之后’。我说‘那你变成血族之后来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他没说话。但我看到了。他带我去了那个地方——镇子外面的一片草地,草地上有一棵很大的树,树下面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名字。我不认识那个名字,但我知道那是谁。他在那里站了很久。我陪他站着。后来他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石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我没听清,但我猜他说的是‘我来看你了’。”

沈渡的手停住了。那棵树下,那块石头,那个名字。他知道是谁。

“沈渡,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叶阑他不是不会难过,他只是把难过藏得太深了,深到连他自己都找不到。但他找不到的时候,那些难过没有消失,它们变成了一种很重很重的东西,压在他心里,压了七百年。我不是来替他卸掉那些东西的。我卸不掉。我只是来陪他站一会儿。在树下,在石头前,在那些七百年的重量旁边。他蹲着,我站着。他看着石头,我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没有看我,但他握得很紧。沈渡,你知道吗,那一刻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风景——极光、峡湾、樱花、雪山——加在一起,都没有他握我的手那一瞬间重要。草莓牛奶够喝吗?我们快回去了。林岁。”

沈渡放下信纸,端起了那杯已经凉了的草莓牛奶。他没有加热,就那样凉的,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粉色的液体滑过喉咙,凉的,甜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酸酸的尾调。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冰箱前,看着那二十多张明信片和最后一封信。冰岛的极光,挪威的峡湾,日本的樱花,法国的薰衣草,意大利的威尼斯,瑞士的雪山。还有那棵树下,那块石头,那个名字。

沈渡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信纸上“他握得很紧”那四个字。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林岁的聊天窗口——他们很少聊天,上一次对话还是二十三天前,林岁出发那天给他发的“冰箱里有十盒草莓牛奶”。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条消息:“草莓牛奶喝完了。回来的时候带两盒。”

那边秒回了。不是林岁,是叶阑。叶阑只回了一个字:“好。”

沈渡看着那个“好”字,笑了。不是嘴角微动的笑,不是“离笑很近”的弧度,是真正的、完整的、嘴角咧开的那种笑。七百年来第一次。冰箱上那些明信片的背面,林岁的字迹在晨光中微微泛黄。挪威那一道彩虹的旁边,叶阑的字迹——“你自己决定”——最后一笔那个微微上挑的尾巴,在阳光下像一个小小的、不易察觉的笑脸。沈渡的拇指停在了那个上挑的尾巴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沈落也喜欢在信的最后画一个笑脸。不是用笔画的笑脸,是用草莓酱画的——她写信从来不认真写,总是在末尾用草莓酱在信的角落点一个小圆点,说是她的签名。沈渡那时候说“你几岁了”,沈落说“我永远三岁”。她的确永远三岁了。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草莓牛奶杯,杯壁上还残留着粉色的挂杯,像草莓酱,像那个永远三岁的小孩的签名。

他的眼角有一滴泪,很轻,很透明,像一颗被压扁了的露珠。他没有擦,让它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杯子里,激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他端起杯子,把那滴泪和最后一口草莓牛奶一起喝了下去。咸的。甜的。七百年的。

远处,从瑞士开往中国的飞机正在穿越云层。林岁靠在叶阑的肩膀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沈渡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沈渡发的“草莓牛奶喝完了。回来的时候带两盒”,和叶阑回复的那个“好”。林岁看着那个“好”字,小声说了一句:“叶阑,你知道吗,这是沈渡第一次主动跟我们要东西。”

叶阑闭着眼睛,声音很轻。“嗯。”

“他在撒娇。”

“他不是在撒娇。他是在说他想我们了。”

林岁把脸埋进叶阑的肩膀,蹭了蹭。“你别翻译了,你翻译得我想哭。”

叶阑的手抬起来,放在他的头顶上。“哭吧。到了我叫你。”

林岁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真的哭了。无声地,安静地,像一场不惊动任何人的、小小的雨。飞机穿越云层,阳光从舷窗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和沈渡冰箱上那些明信片一起,被同一个太阳照着,隔着几千公里,在同一片阳光下,安静地、温暖地、什么都不怕地亮着。

番外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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