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与二哈 番外二·关于沈渡的那点事儿
沈渡第一次见到林岁,是在北巷十七号的厨房里。
那天他刚从外面回来,进门就闻到一股不属于这栋房子的气味——甜的,廉价的,像小时候在人类集市上闻过的棉花糖,又像某种水果味的硬糖。他皱了皱眉,循着气味走到厨房门口,看到一个年轻人蹲在冰箱前,半个身子探进冷藏室,屁股撅得老高,嘴里念念有词:“草莓牛奶草莓牛奶草莓牛奶……找到了!”
年轻人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草莓牛奶,转过身,差点撞上沈渡。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年轻人——林岁,沈渡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抱着草莓牛奶,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那笑容没有任何防备,像一只在路边遇到陌生人不但不跑、反而摇着尾巴凑上去蹭的狗。“你好,你是沈渡吧?叶阑跟我说过你。”
沈渡靠在门框上,端着那杯他走到哪端到哪的血腥玛丽,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个子不高,脸很圆,眼睛更圆,棕色的头发蓬松柔软,卫衣帽子上有两个狗耳朵装饰。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精心包装过的、等着被拆开的礼物。
“叶阑从来不跟人提起我。”沈渡说。
“那他肯定是在心里提的,”林岁拉开草莓牛奶的拉环,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一圈粉色,“他心里装了很多东西,就是不说。但血契告诉我了。”
沈渡的目光微微一变。血契。这个词在血族的世界里已经七百年没有出现过了。他听说过叶阑要签,但没有亲眼见证。此刻听到这个年轻人用如此随意的语气说出“血契告诉我了”这六个字,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件事是真的。叶阑真的把自己的命分了一半给这个草莓味的小孩。
“血契告诉你什么了?”沈渡问,语气平淡,但他端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林岁想了想,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他心里的你,是个好人。”
沈渡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虽然你说话很刻薄,喜欢阴阳怪气,从来不直接表达关心,每次出场都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血腥玛丽——”林岁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杯子,“你这杯喝多久了?我来了快一个月了,好像从来没见你喝完过。”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沉默了片刻。“这是道具。”
“什么?”
“道具。”沈渡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里面装的不是血腥玛丽,是红茶。”
林岁瞪大了眼睛,嘴里的草莓牛奶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指着沈渡手里的杯子,手指在发抖。“你——你每次出场端着一杯红茶,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效果很好。”沈渡喝了一口红茶,面色如常,“至少你一直以为那是血腥玛丽。”
林岁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最后他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笑得整个人都在抖。沈渡看着他在厨房地板上笑得直不起腰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他端着那杯红茶,转身走出厨房,身后传来林岁断断续续的笑声和夹杂在笑声里的“红茶”两个字。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遇到了叶阑。叶阑靠在楼梯扶手上,显然听到了刚才厨房里的对话,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沈渡,目光里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告诉他了。”叶阑说,不是疑问句。
沈渡没有否认。
“为什么?”
沈渡看着手里的杯子,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拇指擦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釉面。“因为他在你心里的位置,值得我说真话。”
叶阑没有说话。
沈渡端着那杯红茶,上了楼。身后的厨房里,林岁还在笑。
沈渡活了很久。
具体多久,他不愿意说。不是因为记不清——血族的记忆比人类想象中要持久得多,每一个世纪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骨头里,想忘都忘不掉。他不愿意说,是因为那个数字说出来,就会有人问:“那你经历了什么?”而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但林岁不问。
这是沈渡对林岁的第一印象——这个年轻人不问他活了多少年,不问他经历过什么,不问他为什么总是端着杯子,不问他为什么从来不笑。他只是在这个房子里跑来跑去,带着一身草莓牛奶的味道,把每个角落都染上那种甜腻的、廉价的、让沈渡鼻子发痒的气息。
沈渡不喜欢这个气息。不是因为不好闻,是因为太像某种他很久以前闻到过、后来再也没有闻到过的味道。他不愿意去想那是什么味道,也不愿意去想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他只是在林岁靠近的时候,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林岁注意到了。
有一天晚上,沈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红茶,看着窗外的月光。林岁从楼梯上跑下来——他总是用跑的,好像走路是一种不可饶恕的浪费——怀里抱着那只独眼哈士奇,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沈渡。”
“嗯。”
“你是不是讨厌我?”
沈渡偏过头,看着他。月光下,林岁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撒娇式的“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而是那种真正的、在确认一件事的、认真的神情。
“不讨厌。”沈渡说。
“那你为什么每次我靠近你,你都要往后躲?”
沈渡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像一滴水滴进了深潭。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你身上的味道,”沈渡终于说,“像一个人。”
林岁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
“很久以前的人。”沈渡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也喜欢草莓味。”
客厅里安静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毯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线。林岁抱着独眼哈士奇,安静地、不催促地等着。他没有问“她是谁”,没有问“她后来怎么样了”,没有问任何可能让沈渡不舒服的问题。他只是在等。
沈渡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红茶,然后站起来,走向楼梯。
“沈渡。”林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渡停了一下。
“草莓牛奶很好喝的,”林岁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要是想尝的话,冰箱里还有。”
沈渡站在楼梯的阴影中,没有回头。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好。”他说。
那是沈渡七百年来,第一次说“好”。
第二天早上,林岁打开冰箱的时候,发现昨天那盒草莓牛奶少了三分之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没有声张,没有跑去问沈渡“是不是你喝的”,没有用任何方式戳穿这个秘密。他只是又从超市买了一盒,放进冰箱,和之前那盒并排摆在一起。
从那天起,冰箱里的草莓牛奶消耗速度变成了原来的两倍。叶阑不喝草莓牛奶。林岁一个人喝不了那么多。唯一的解释是——沈渡在喝。但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喝过。冰箱里的草莓牛奶总是在林岁不注意的时候少一点,在深夜,在清晨,在没人的时候。
林岁觉得这大概就是沈渡表达“我不讨厌你”的方式。偷偷喝你的草莓牛奶,但不让你看到。他觉得很可爱。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血族,用这种方式跟人建立关系,可爱得要命。当然,他不会当着沈渡的面说“可爱”。他怕沈渡会把手里的红茶泼到他脸上。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林岁和叶阑签了血契,去了民政局,在花房里吃了无数顿煎蛋配草莓牛奶的晚餐。沈渡始终在那个房子里,端着那杯红茶,安静地、不远不近地存在着。像一个影子,不挡光,不碍事,但你转头的瞬间,知道他在那里。
变化是在一个下雨的夜晚发生的。
那天的雨很大,秋天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雷声从远处滚滚而来,像天上的巨石在相互撞击。林岁在宠物店加班,被困在了店里。他给叶阑发了消息:“雨太大,我等小一点再回去。”叶阑回了一个字:“好。”但三秒后又来了一条:“我去接你。”林岁笑着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宠物店的玻璃门上,看着外面的雨幕。
店里的狗都被雨声吓得躁动不安,笼子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呜咽声。林岁走过去,一个一个地安抚它们,跟它们说话,摸摸它们的头。等他安抚完最后一条狗,抬起头,看到玻璃门外站着一个湿透了的身影。
不是叶阑。
沈渡站在雨中,没有打伞,没有穿雨衣,那件熨帖的衬衫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垂在额前,水珠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他的手里没有端杯子。
林岁愣了一下,然后推开门。“你怎么来了?”
“叶阑有事走不开,”沈渡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遥远,“我来接你。”
林岁看着他湿透的样子,想说“你怎么不打伞”,想了想,血族大概不需要伞,雨又不会把他们淋感冒。但他还是觉得心里有一股暖流涌上来,暖得他鼻子有点酸。
“你等我去拿伞。”林岁转身跑回店里,拿了一把备用伞,撑开,跑回沈渡身边,把伞举到他头顶。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沈渡比林岁高很多,林岁举着伞的手有点酸,但他没有换手,因为他空着的另一只手要抱着从店里带出来的一条小柴犬——这条柴犬的主人出差了,寄养在店里,今晚要跟林岁回家。
雨很大,风也很大,伞在风中摇摇晃晃,像一只挣扎着想要飞走的鸟。林岁努力撑着伞,肩膀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但他没有抱怨,只是低着头,抱着柴犬,一步一步地走在雨中。
沈渡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伞柄。“我来。”
林岁松开手,让沈渡撑伞。沈渡把伞往林岁那边倾斜了一点,几乎全部挡在林岁和柴犬的头顶上。他自己的肩膀完全暴露在雨中,衬衫又湿了一层。
林岁抬头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侧脸,看着他倾斜的伞,看着他在雨中沉默地、面无表情地、像一个做惯了这种事的人一样,把所有的雨都挡在了自己身外。林岁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谢谢”,因为他觉得“谢谢”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接不住这份沉默的好意。
他只是抱紧了怀里的小柴犬,往沈渡身边靠了靠。小柴犬在雨中安静地缩在林岁怀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沈渡,忽然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沈渡垂在身侧的手。
沈渡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条小柴犬。小柴犬歪着头,又舔了他一下。
沈渡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离笑很近了。他抬起头,继续撑着伞,走在雨中。
林岁把那个瞬间记在了心里。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沈渡的冰面上出现裂缝。
回到家的时候,叶阑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接过林岁怀里的小柴犬,接过沈渡手里的伞,把一条干毛巾搭在林岁湿漉漉的头上,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无数遍。然后他看了沈渡一眼。沈渡全身湿透,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轮廓。他没有擦,也没有换衣服的意思,径直走向楼梯。
“沈渡。”叶阑叫住了他。
沈渡停了一下。
“厨房里有热好的东西。”叶阑说。
沈渡转过头,看着叶阑。两个人在昏暗的走廊中对视了一瞬,交换了某种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不需要语言的信息。沈渡点了下头,转身走向厨房。
林岁擦着头发,看着沈渡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小声问叶阑:“厨房里热了什么?”
“草莓牛奶。”叶阑说。
林岁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叶阑,叶阑也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月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的那种柔和的光。
“你热的?”林岁问。
“他热的。”叶阑说,“他出门之前热的。说是回来可以喝。”
林岁站在走廊里,头发还在滴水,毛巾搭在头上,怀里已经空了——小柴犬被叶阑接走了。他看着厨房方向那扇半掩的门,从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沈渡站在灶台前、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草莓牛奶的模糊轮廓。
沈渡在喝草莓牛奶。不是偷偷喝的,是在厨房的灯光下,端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林岁看到他的侧脸在灯光中显得柔和了很多,那种尖锐的、刀锋一样的气质被草莓牛奶的甜味泡软了,露出了下面那个他不常示人的、柔软的、像旧棉花一样的核。
林岁没有走过去。他退后一步,轻轻带上了厨房的门,转身走向楼梯。
叶阑在楼梯上等他。
“你不进去?”叶阑问。
林岁摇了摇头,笑了。“他现在不想被人看到。下次吧。”
他走上楼梯,经过叶阑身边的时候,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叶阑。”
“嗯。”
“沈渡他,以前是不是有过一个很喜欢的人?”
叶阑沉默了片刻。“很久以前。”
“那个人喜欢草莓味?”
叶阑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林岁靠在楼梯扶手上,低头看着一楼的走廊。走廊尽头,厨房的门缝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还亮着,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星。
“后来呢?”林岁问,“那个人怎么了?”
叶阑的声音很低。“死了。血族内战的时候。沈渡亲手杀的。”
林岁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猛地转过头,看着叶阑。叶阑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平静的冰面下压着很重很重的东西。
“那个人被敌人控制了,”叶阑说,“沈渡没有选择。”
林岁站在楼梯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厨房门,看着从门缝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他想起沈渡永远端着的那个杯子,想起他从来不笑的脸,想起他每次自己靠近时下意识后退的那一步,想起他说“你身上的味道像一个人”时的表情。
那个杯子里的不是血腥玛丽,是红茶。他喝的也不是红茶,是七百年的思念。
林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叶阑。”
“嗯。”
“草莓牛奶还有吗?”
“冰箱里有。”
林岁转身走下楼梯,走到厨房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门。沈渡坐在厨房的小圆桌前,手里捧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草莓牛奶,听到门响,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林岁注意到他的眼眶是红的。
林岁没有说“你哭了”,没有说“你没事吧”,没有说任何可能让沈渡难堪的话。他走到冰箱前,打开门,拿出最后一盒草莓牛奶,拉开拉环,在沈渡对面坐下来。
“干杯。”林岁举起那盒草莓牛奶。
沈渡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举起自己的杯子,和他的纸盒轻轻碰了一下。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回荡,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喝着草莓牛奶,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从远处传来,像天在低低地轰鸣。小柴犬在客厅的窝里安静地睡着了,叶阑在楼上不知道在做什么,整栋房子被雨声包裹着,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温暖的茧。
沈渡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盖过。“她叫沈落。”
林岁安静地听着。
“我的妹妹。”沈渡说,“不是血族。是人类。我变成血族之后,她一直在找我。找了很多年。”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粉色的液体。
“找到我的时候,她已经快死了。人类的寿命太短了。她说,哥,我总算找到你了。”
沈渡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她身上有草莓的味道。她小时候喜欢吃草莓,总是弄得满脸都是。我骂她,她就冲我笑。她笑起来很好看。”
厨房里安静了。雨声填满了沉默的缝隙,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漫长的、温柔的歌。
“后来我杀了她。”沈渡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段别人的历史,“她被敌人控制了,变成了杀我的武器。她求我杀她。她说,哥,我不想变成怪物。”
林岁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草莓牛奶的纸盒上。
沈渡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我杀了她之后,再也没有吃过草莓味的东西。七百年来,一口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
“直到你来了。”
林岁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声音有点哑:“所以你之前躲我,不是讨厌我。是因为我身上的草莓味,会让你想起她。”
沈渡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林岁站起来,绕过小圆桌,走到沈渡面前。他蹲下来——像他第一次见到叶阑时那样,蹲下来,仰着脸,用一双被泪水洗过的、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看着沈渡。
“沈渡,我替她跟你说一句话。”
沈渡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林岁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她说,哥,草莓味的东西还是很好吃的。你不要因为我,就不吃甜的。”
沈渡看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光在碎裂、重组、再碎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端杯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林岁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发抖的手上。“沈渡,你妹妹找了你那么多年,不是为了让你一个人躲在杯子里喝七百年的红茶。她是想让你活着。好好地、有滋味地活着。该吃吃,该喝喝,该笑的时候笑,该哭的时候哭。”
沈渡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看着林岁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温热的,年轻的,充满生命力的,像一团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火焰。
他闭上了眼睛。
很久之后,他睁开眼,眼里的水光还在,但嘴角有了一丝弧度。不是笑,但离笑很近了。比刚才在雨中更近。
“草莓牛奶,”沈渡说,声音有点哑,“确实比红茶好喝。”
林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嘴角咧得大大的,笑得蹲在地上差点往后翻过去。沈渡伸手拉了他一把,不让他翻倒。那只手在碰到林岁手臂的时候,停留了片刻,然后收了回去。
但林岁感觉到了——那只手是有温度的。不是血族那种凉凉的、隔着一层东西的温度,是真正的、人的温度。
沈渡在融化。很慢,很慢,像冰河世纪结束后,那些被冰封了千万年的土地,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地解冻,露出下面黑色的、肥沃的、可以播种的土壤。
林岁没有说“你终于笑了”,没有说“你终于好了”。他只是重新坐回沈渡对面,举起那盒已经不太冰的草莓牛奶。
“沈渡。”
“嗯。”
“以后每年的今天,我都陪你喝草莓牛奶。”
沈渡看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变化。像冰面下的河,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七百年的重量。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从瓢泼变成了淅沥,从淅沥变成了如丝的细雨。雷声远了,风轻了,整个世界被雨水洗过,干净得像一块被擦亮的玻璃。
林岁喝完最后一口草莓牛奶,把纸盒捏扁,扔进垃圾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好了,我上去睡觉了。叶阑还在等我。”
沈渡端起杯子,也喝完了最后一口。“嗯。”
林岁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渡还坐在小圆桌前,手里握着空杯子,看着窗外的雨。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柔和。他的嘴角还留着那一丝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林岁没有打扰他,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