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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鬼影10

厌渊

升降平台不大,勉强能站三个人,老孙和江琦已经在上头了,各种勘查设备把平台占去了大半,剩下的空间只够再挤一个人。谢厌朝显然没算这个账,他把白渊泽叫过来的时候大概只想着“一起上去”,完全没想过“上去了站哪儿”这种技术性问题。

老孙从平台边缘探出脑袋,看见谢厌朝和白渊泽并肩站在树下,脸上的表情迅速从“专注工作”切换到了“看热闹不嫌事大”;他用胳膊肘拐了江琦一下,江琦正举着相机拍树皮上的勒痕,被拐得手一抖,照片糊了。

江琦:

“老孙。”谢厌朝在下面喊,“上面还有位置吗?”

老孙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空间,两个勘查箱,一台多波段光源,一个正在使用的升降平台控制面板,以及江琦那双四十二码的大脚;他想说“没位置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挤一挤能站一个半。”

“什么一个半?”谢厌朝已经开始往上爬了。

“我说一个半就是一个半,”老孙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看破不说破的意味深长,“反正你俩又不胖。”

然而等到上去之后,两人才发现平台的逼仄程度远超他的预期——老孙说的“一个半”不是在开玩笑。

谢厌朝站在边上,白渊泽被挤到了他和江琦之间的缝隙里;缝隙很窄,窄到谢厌朝的左肩几乎贴着白渊泽的后背,窄到白渊泽能感觉到谢厌朝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不是,这叫一个半?这连转个身都费劲啊。”谢厌朝觉得老孙不地道了,不能上就不能上了,还一个半?一会儿他和江琦这小子就得把白渊泽挤成肉饼。

白渊泽:活人微死

“少叭叭儿,你就说站没站下吧。”老孙怼了一句,然后指着那条在树冠中部的勒痕,一根大约成人手臂粗细的枝杈的基部。勒痕不算深,大约两三毫米的凹陷,沿着枝杈的上表面延伸了大概十厘米,然后以一个近乎圆滑的弧度转折,消失在枝杈分叉的位置;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把它当成树皮自然的纹理或者旧伤愈合留下的疤痕。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老孙说,手指隔着手套在勒痕表面轻轻划过,“树皮表面的保护层被磨掉了,露出下面的韧皮部;颜色比周围浅,说明损伤发生的时间不长,最多不超过一个月。”

白渊泽想要凑近点——在这个拥挤的平台上活动是一个技术活,他不得不一只手扶住江琦的肩膀来保持平衡。

江琦被他一按,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相机带子在平台的栏杆上挂了一下,发出塑料扣碰撞金属的脆响。

“白法医你随便按,”江琦稳住自己,表情认真地说,“我重心稳。”

白渊泽“嗯”了一声然后把脸凑近那条勒痕,从勘查包里取出一只放大镜,贴着树干仔细观察,勒痕的底部不是光滑的,有一道道细密的、平行的纹路,像是什么东西在树皮上反复摩擦后留下的。

“金属,”他说,头也没抬,“表面有细螺纹的金属件,在树皮上反复摩擦了两到三次,留下了这些平行纹路,不是绳索,绳索留下的痕迹是纵向的纤维状擦痕,不会产生这种规律性的横向纹路。”

“滑轮夹扣。”谢厌朝的声音从他后方传来。

“或者是某种带有金属夹紧装置的滑轮组,凶手把滑轮固定在枝杈上,用金属夹扣收紧固定,绳索在滑轮槽内运行;但在固定和拆卸的过程中,夹扣的边缘反复摩擦树皮,留下了这条勒痕。”白渊泽把放大镜收起来,从勘查包里取出一只无纺布拭子,在勒痕的表面轻轻擦拭了几下,将拭子放进试管里,封好“表面有微量金属碎屑,回去做能谱分析,可以判断金属的种类。”

老孙在旁边看着白渊泽一气呵成的取样动作,用一种混合了敬佩和感慨的语气说:“白法医,你要是来我们痕检科,我立马退休。”

“你还有八年才退休。”白渊泽说。

老孙:...……倒也不必这么真实。

江琦仔细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说了一句:“勒痕的方向是从下往上的,固定的时候是从枝杈的下方把夹扣扣上去,所以损伤集中在枝杈的上表面。拆卸的时候应该是反方向,但损伤位置重合了,看不出两次操作的区别。”

平台上的四个人顿时安静了一瞬。

“滑轮被取走了,”白渊泽的声音恢复了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冷静,“但它的固定方式、大致尺寸和材质类型,都可以从这条勒痕里推导出来。金属夹扣的宽度大约两厘米,螺纹间距大约一毫米,属于市面上常见的通用型滑轮配件。这种滑轮在五金店、建材市场和高空作业设备专卖店都有销售,价格不高,流通量大,溯源难度很大。”

“至少我们知道了凶手用什么工具,”谢厌朝说,“带着滑轮和绳子、对这片林子了如指掌、对高空作业设备非常熟悉的人。”

“还有跟王秀兰熟识,说不定也认识受害者。”谢厌朝又补充了一下。

“而且这个人有车。”老孙插了一句。

所有人都看着老孙。

老孙用手里的多波段光源指了指林子东边的方向,就是上午周祈帆发现车辙印的那条土路的方向。“车辙印我们做了石膏模,轮距一米五五,花纹是对称型的花纹,不是越野车那种大颗粒花纹,是普通的家用轿车或者城市SUV。凶手把车停在土路尽头,带着设备走两百米到现场,作案之后原路返回,开车离开。”

“但你们查到的只有进去的车辙印,没有出来的。”白渊泽说。

老孙点了点头“土路尽头连接着一条碎石机耕道,车子开上碎石路面之后,轮胎花纹无法在碎石上留下清晰的痕迹,凶手知道这一点,所以他选择了这条路线离开。他对这片区域的路况非常熟悉,不是第一次来。”

“熟悉路况,有车,了解高空作业设备,有办法接近王秀兰并在她的认知系统里植入一个‘朋友’的幻象,有动机去杀一个开渔具店的普通中年男人。”他把这些碎片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像在桌上摆一副刚拆封的扑克牌,“那么可以从林志刚的人际关系开始查了。”

老孙按下了下降键,平台开始缓慢地下降,液压系统的声音在午后的林子里回荡,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低声叹息;下降的过程中,平台的金属栏杆和树干之间偶尔擦过,发出一声短促的、尖锐的摩擦声,几片被震落的杨树叶从头顶飘下来,旋转着,翻着面。

回到局里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车灯扫过市局大门的时候,谢厌朝减了速,车牌识别系统闪了一下绿灯,升降杆缓缓抬起,他把车开进停车场,熄了火,拔出钥匙;停车场的路灯是那种老式的橘黄色钠灯,光线的穿透力不强,只能照亮灯下的一小片区域,再远一些的地方就模糊了,像隔着一层被揉皱了的玻璃纸。

白渊泽解开安全带,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他推开车门,橘黄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暖色调的、不太真实的柔光,他对谢厌朝点了点头随后提着证物箱径直走向鉴定中心大楼。

谢厌朝看白渊泽进了鉴定中心,那道浅灰色的背影被玻璃门吞没的瞬间,他拿出手机给周祈帆打了个电话。

“小周,走,去一趟林志刚的渔具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周祈帆大概是在消化这句话里的时间信息——现在是晚上七点四十分,天已经黑透了,他们从凌晨四点到现在连续工作了将近十六个小时,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他的腰因为长时间趴在桌上已经开始发出抗议的酸痛信号。

“啊?现在吗谢队?”周祈帆的声音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你确定吗”带着一点点可怜巴巴的确认。

“现在。”

谢厌朝挂了电话,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是现在;不是因为有新的线索指向渔具店,恰恰相反,是因为没有任何线索指向渔具店。现场勘查报告没有提到渔具店,王秀兰的证词没有提到渔具店,那本浅蓝色的日记里林志刚写了很多东西——王秀兰的病、王秀兰的药、王秀兰的“朋友”、王秀兰的每一个失眠的夜晚和每一次失控的哭泣——但他几乎没有写过渔具店,那个他每天待八个小时以上的地方,在他的日记里几乎不存在。

一个不存在的空间,有时候比一个被反复描述的空间,藏着更多东西。

未完待续——————————

愿免安今天更的很仓促,因为头疼了一整天ಠ╭╮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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