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该走了。”
我有些迷惑地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酒葫芦搁在木廊上的声响，轻轻地一下。然后是念珠碰撞的细碎声音，像什么东西碎了。
刚走出山门。身后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风来得蹊跷，不吹树叶，不扬尘土，只裹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我回过头。法海仍然坐在廊下。他的头发在那一瞬间从墨黑变成雪白。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塌陷，紧紧贴上骨骼。
他的嘴唇在动。
隔着庭院，我听不见他说什么。但我看清了那口型。他在笑。
山风停了。法海的尸体坐在廊下，保持着喝酒的姿势。葫芦从他膝上滚落，酒液淌出来，洇湿了青砖。
我站在原地，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被我用力压回去。
藏经阁第三层。积灰有一指厚。我把《神女图》摊开在窗下的案上。画着一个女子的侧影——衣带当风，云鬓高绾，手中拈着一枝花。面目处一片空白。
我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钟声响了。从山门方向传来，一声，又一声。不是报时，是报丧。我转身冲下藏经阁。
法海还坐在廊下。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眶空洞地望着山门方向。莲台不知何时移到了他身后，他盘坐其上，脊梁笔直。皮肤已经呈现出木质的纹理。我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指尖碰到他脸颊时，那皮肤竟然是温热的。
“师父等了很久。”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胖道士站在廊柱旁，披着一件青色的道袍，眼眶红红的。
“师父羽化前，让贫道转告施主两句话。”
他顿了顿。
“第一句——不如怜取眼前人。”
风穿过空荡荡的廊道。
“第二句呢？”
胖道士的嘴角弯了一下，像在模仿法海生前的笑容。然后他开口，声音却变了——嘶哑的，苍老的，那是法海的声音。
“小道恨死你了！”
“不过跟着你很好玩。下辈子还要遇见你。”
我木讷的站在原地。
天历三千七百四十年。
龙衔二十岁了。
他从云头跳下来的时候，衣袍翻卷。十年过去，他长高了许多，已经是大人了。银发用玉冠束起，露出一张逐渐褪去稚气的脸。月白色的旧袍换成了玄色劲装，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刚出鞘的剑。
“云瑶。”
他叫我的名字。不再叫“神女”。手里捧着一盆花。花瓣层叠如楼阁，色泽像凝固的血，异香扑鼻。
“衔玉花。”他把花盆塞进我怀里，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孤在月仙宫故地找了很久。今年终于开了。”
花盆触手生温。他的手指上还有泥土的痕迹。
“为什么送我这个？”
龙衔偏了偏头。
“因为你的名字是衔玉和云瑶花拼起来的。”他说得理所当然，“当年在冷宫，你告诉孤的。”
我确实告诉过他。那是六年前的一个夜晚。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云瑶。衔玉上的的云，云瑶花的瑶。其实我原本没有名字。月仙宫亡国的公主，十岁前只有一个封号。是龙衔把那枚衔玉塞进我手心的那日，我看着废墟上开出的第一朵野花，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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