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醒来的第三十七个小时,他依旧没有离开这间屋子。
不是不想,是不能。
窗外的阳光明亮得刺眼,柏油马路、穿梭的车辆、远处商场顶楼闪烁的电子屏——一切都在告诉他,这里是现实世界,是那个他拼了命也想回来的地方。
可他的脚踝上,多了一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线。
那不是绳子,也不是纹身。它像是有生命一般,轻轻贴合在皮肤之下,随着他的脉搏一起跳动。只要他试图走出公寓大门超过十米,那条红线就会骤然收紧,带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将他硬生生拽回门口。
这不是自由。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笼。
沈辞坐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那颗草莓糖。糖纸被他反复拆开、折好,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下次见面,记得带糖。】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短信。发件人依然是“未知”,时间显示是昨天凌晨 00:01,也就是他从槐安中学副本“通关”的那一刻。
可这太荒谬了。
如果谢妄真的是那个副本的终极BOSS,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他为什么要给自己发这种近乎幼稚的消息?如果他有能力把自己捞出来,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这个地方?
除非……谢妄自己也身不由己。
“真实的世界……”沈辞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冷嘲,“骗子。”
他猛地将糖纸拍在桌面上,站起身,决定不再坐以待毙。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装修简约却处处透着诡异的贴心。冰箱里有新鲜食材,衣柜里有合身的衣服,甚至连他惯用的洗漱品牌都备齐了。
这不像是一个临时落脚点,更像是为他量身打造的“样板间”。
沈辞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泼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在副本里时更加锐利。他仔细打量着自己,从脖子到锁骨,再到手臂。
没有伤口。
哪怕在副本里受了那么多伤,甚至被那个“猎杀者”轰飞,此刻也全无痕迹。仿佛那七天七夜的地狱经历,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但脚踝上的红线提醒他,一切都是真的。
还有,那股沉睡在他体内的力量。
沈辞闭上眼,尝试去感应那股曾经让他轻易撕碎怪物的“弑神之力”。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那股力量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隔膜隔绝在外,任凭他如何呼唤,都毫无动静。现在的他,除了身体素质比普通人稍强一些,和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这绝不是巧合。
“剥离力量,限制行动,提供优渥的生活……”沈辞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这是在养着我,还是在关着我?”
他走出浴室,目光落在客厅角落的一台老式台式电脑上。
那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看起来有些年代感的物件。主机箱亮着灯,显示器处于待机状态,屏幕上隐约反射着房间的倒影。
沈辞走过去,按下了开机键。
电脑启动的速度快得惊人。没有繁琐的开机画面,没有密码输入界面,屏幕直接亮起,跳转到了一个黑色的背景页面。
页面正中,只有一行白色的宋体小字:
【欢迎回来,观测者 S-07。】
沈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观测者?
S-07?
这是什么?新的编号?新的身份?
他握住鼠标,光标在屏幕上移动。除了这行字,整个页面空空荡荡,没有任何菜单,也没有任何按钮。
沈辞试着敲击键盘。
“你是谁?”
字符出现在屏幕上。
几秒钟后,页面刷新,给出了回应:
【我是记录者。】
“记录什么?”
【记录“神之棋盘”的一切数据。】
沈辞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
“槐安中学是怎么回事?谢妄在哪里?”
这一次,页面刷新得极慢。屏幕上的字符一个个蹦出来,仿佛在艰难地思考。
【警告:权限不足。】
【警告:涉及核心机密。】
【S-07,请勿探寻不属于你层级的信息。】
沈辞冷笑一声,根本不理会警告,继续打字:
“如果我不呢?”
【你会死。】
【不仅是你,所有与你产生关联的人,都会被抹除。】
这句话出现的瞬间,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沈辞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椎升起,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警告。他知道,电脑不是在开玩笑。
但沈辞骨子里就不是个听话的人。
他盯着屏幕,一字一顿地敲下:
“那就让我死个明白。”
【……】
页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就在沈辞以为系统死机的时候,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黑色的背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模糊的视频画面。
画面晃动得厉害,像是手持拍摄的监控录像。地点似乎是某个实验室,惨白的灯光下,是一排排巨大的培养舱。
每一个培养舱里,都漂浮着一个赤裸的人体。
沈辞的目光死死盯住第三个培养舱。
那是……谢妄。
视频里的谢妄双眼紧闭,长发在水中飘散,面容比现在更加稚嫩,却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苍白。他的胸口连接着无数根管线,像是一个被拆解的木偶。
视频下方,配着一行小字注解:
【实验体 X-00:代号“容器”。】
【状态:不稳定。】
【备注:具有极高的同化风险,建议销毁。】
沈辞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容器?销毁?
所以,谢妄在那个副本里,并不是自愿成为BOSS的?他也是受害者?
视频继续播放。
画面切换到了另一个场景。这一次,是槐安中学的废墟。镜头俯瞰着整座城市,而在城市的中心,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棋盘。
棋盘上,密密麻麻的黑子正在围攻一枚孤零零的白子。
而那枚白子所在的位置,正是沈辞所经历的“槐安中学”副本坐标。
【观测者日志:】
【“神之棋盘”并非天然产物,而是高等文明用于筛选“变量”的工具。】
【每一枚黑子,都是一个副本。】
【每一个白子,都是一个被选中的“玩家”。】
【而 X-00,是唯一一个从棋盘内部反向入侵系统的异常点。】
沈辞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明白了。
谢妄不是BOSS,他是那个试图打破棋盘的“入侵者”。而他沈辞,就是谢妄留下的那个“变量”。
所以,谢妄才会说“只是想让你回家”。
因为他自己被困住了,所以他想把沈辞送出去。
“那我呢?”沈辞对着屏幕低吼,“我算什么?我也是实验体吗?”
屏幕上的文字再次变化:
【S-07:代号“钥匙”。】
【状态:已激活。】
【备注:唯一能与 X-00 产生共振的生命体。若 S-07 死亡,X-00 将彻底失控,导致棋盘崩塌。】
钥匙。
原来如此。
沈辞看着视频中那个漂浮在培养液里的谢妄,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痛。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猎物,是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子。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真正的囚徒,是那个一直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下所有风雨的男人。
“我要见他。”沈辞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告诉我怎么联系他。”
【无法连接。】
【X-00 目前处于深度休眠期。】
【警告:S-07,你的情绪波动正在引起红线共振。请立即停止当前行为,否则将触发强制镇静。】
沈辞低头,果然看到脚踝上的红线正在发光,像烧红的铁丝一样灼烧着他的皮肤。
但他不在乎。
“告诉我!”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他到底在哪?!”
【……】
【正在检索最近信号源。】
【检索完成。】
【信号源定位:北纬 30°31′,东经 114°19′。】
【地点:江城,中心医院,地下三层,停尸房。】
看到“停尸房”三个字,沈辞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谢妄……在停尸房?
与此同时,江城,中心医院。
深夜 02:17。
太平间的走廊里,只有应急灯散发着幽绿的光芒。值班的小护士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完全没有注意到,地下三层的电梯门,正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高大男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他走得极慢,步伐虚浮,仿佛大病初愈。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是经历过地狱淬炼后,依然不肯熄灭的火焰。
谢妄扶着冰冷的墙壁,每走一步,肺部都像是要炸开一样疼。他身上的西装早已破烂不堪,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狰狞伤疤。那是强行撕裂副本规则后留下的反噬。
他记得沈辞。
记得那个在槐安中学里,拿着匕首对着他,眼神倔强得像头小狼一样的青年。
记得他说:“我要你告诉我真相。”
记得他说:“你到底是谁。”
谢妄的嘴角微微抽搐,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傻不傻……”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费尽心机把你送出去,你倒好,非要往火坑里跳。”
他抬起头,看向太平间尽头那扇厚重的铁门。
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锈迹斑斑。
但在谢妄眼中,那锁并不存在。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虚空之中,仿佛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开关。
“咔哒。”
铜锁应声而落。
谢妄推开门,走进了停尸房。
冷气扑面而来,带着福尔马林的刺鼻味道。一排排不锈钢抽屉整齐排列,每一个抽屉里,都躺着一具冰冷的尸体。
谢妄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行走,凭借着某种本能,准确地停在了一排编号为“A-07”的抽屉前。
他伸出手,拉开了抽屉。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白色床单。
谢妄盯着那张床单,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床单上凹陷下去的人形轮廓。
“辞辞……”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眷恋,“你跑得真快。”
“但我抓到你了。”
他闭上眼,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沈辞的气息。
那是草莓糖的甜味,混着一点血腥和汗水的味道。
是他的小棋子,也是他唯一的钥匙。
谢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了那张空荡荡的床单上。
那是一颗包装精美的草莓水果糖。
和他发给沈辞的那条短信里说的一样。
“下次见面,记得带糖。”
谢妄低声笑着,笑声在空旷的停尸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可惜,这次是我来找你了。”
“而且,我带了好多糖。”
“足够……甜到你原谅我为止。”
第二天清晨,阳光再次洒满公寓。
沈辞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医院的停尸房里,看着谢妄拉开那个空抽屉,然后转身,对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种心痛的感觉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醒来时,枕头已经被泪水打湿。
他翻身下床,冲到电脑前。
屏幕依旧停留在那个黑色页面,但上面的文字变了。
【警告:观测者 S-07 已触发一级警报。】
【警告:X-00 已苏醒。】
【警告:双方距离小于 500 米。】
【建议:立即撤离。】
沈辞看着屏幕,心脏狂跳不止。
500 米。
也就是说,谢妄现在就在附近。
在江城,在这座医院里。
沈辞猛地看向窗外。
从这个高度往下看,正好能看见街对面那栋灰白色的建筑——江城中心医院。
他的呼吸停滞了。
他想起电脑上说的“停尸房”。
想起谢妄那句“只是想让你回家”。
想起视频里那个漂浮在培养液中的、脆弱又绝望的身影。
“谢妄……”
沈辞抓起外套,冲出了房门。
脚踝上的红线依旧在束缚着他,但这一次,他没有感到疼痛,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在推动着他。
他必须去见他。
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不管那个男人是人是鬼。
他要亲手解开这个谜题。
他要问问那个混蛋,为什么要瞒着他,为什么要替他挡下一切,为什么要让他一个人活在“真实”的谎言里。
沈辞冲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上,映出他决绝而坚定的脸庞。
而在医院地下三层的停尸房里,谢妄正靠在墙壁上,手里捏着那颗草莓糖,听着头顶上方传来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忽明忽暗的灯光,轻声说道:
“来了吗?”
“那就……好好打个招呼吧。”
“我的,小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