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第49章:不欢而散

鹤唳云深

争吵之后的那几天,两个人之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冷战,冷战是不说话、不看他、当对方不存在。他们说话,也看对方,吃饭的时候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排练的时候站在同一个台上,晚上回到同一个房间里,躺在相隔两步的床上。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过去的每一天。但那种正常是假的,是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像冰一样的东西,铺在两个人之间,看起来平整、光滑、坚硬,踩上去才发现底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沈云深没有再跟傅老板出去了。傅老板派人来请了两次,他都拒绝了,理由很简单——“身体不舒服”。他不知道傅老板信不信,他也不在乎。他只是不想去了,不想穿那身西装,不想抹那个发蜡,不想喷那个香水,不想坐在那些灯光昏暗的饭局上对着那些不认识的人笑。那些笑太累了,笑完了之后,他不知道自己笑的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笑,不知道那些笑值不值得。他只知道,每次笑完了回到房间,看到程鹤鸣坐在桌前看戏本子的背影,他就会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开始把更多的时间花在练功房。天不亮就起来,比程鹤鸣还早。一个人在练功房里压腿、下腰、走台步、转枪花,练到满身大汗、练到腰腿酸软、练到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被身体的疲惫暂时压下去。他练得很苦,苦到程喜都不忍心看,偷偷跟小蝶说“云深这是要把自己练死”。小蝶听了,没有说话。她站在练功房门口,看着沈云深在里面一遍一遍地转枪花,转了不知道多少圈,转得整个人都在晃,还在转。她没有进去,没有劝他停下来,因为她知道,他停下来的时候,就是他脑子里的那些东西重新涌上来的时候。那些东西太多了,太沉了,太满了,满到他的脑子装不下,满到他的身体替他分担——用疲惫,用疼痛,用那些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酸胀和麻木。

程鹤鸣知道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他不是故意去打探的,是沈云深起来的时候动静太大了——穿衣服的声音,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那些声音不大,但在凌晨的安静里,每一个都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有人在耳边敲鼓,咚咚咚的,把他从浅眠里拽出来。他醒了,躺在黑暗中,听着沈云深的脚步声从房间里移到走廊上,从走廊上移到楼梯上,从楼梯上移到院子里。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听不到了。

他没有跟出去。他躺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新刷的白灰,白得晃眼,白得像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空荡荡的雪原。他看着那片雪原,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空从黑变灰,从灰变白,从白变亮。亮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但他的身体还是冷的,冷得像一块在冬天的井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

傅老板又来了。这一次,他不是来请沈云深出去的,是来跟程鹤鸣谈事情的。他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碗,表情还是那种温和的、无害的、笑眯眯的,但他的眼睛不是笑眯眯的。沈云深站在正厅门口,靠在门框上,从那個他已经练了大半年的、不远不近的、刚好够他看清傅老板每一丝细微表情的距离上,看到了傅老板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笑,是冷。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冬天的冷是干净的,透明的,冷得让人清醒。傅老板的冷是浑浊的,黏糊糊的,像一层油,浮在水面上,把水下面的东西盖得严严实实的,让你看不到底下有什么。

“程老板,”傅老板放下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地摩挲着,“天蟾那边已经装修好了,下个月初就能开业。你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程鹤鸣说。

“那就好。”傅老板点了点头,目光从程鹤鸣脸上移开,落在了门口的沈云深身上。他的目光在沈云深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快得像风吹了一下,但沈云深感觉到了那种感觉不是用皮肤感觉到的,是用心感觉到的——那一眼里有刀,不是要杀人的刀,是那种很薄很薄的、轻轻划一下不会流血但会很疼的刀。

“沈老板,”傅老板的声音从正厅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沈云深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正厅,在程鹤鸣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看傅老板,目光落在桌上的茶碗上,茶碗里的茶汤是深褐色的,浮着几片茶叶,像几艘搁浅了的、再也开不动的小船。

“好多了。”沈云深说,“谢谢傅老板关心。”

“那就好。”傅老板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刚才一模一样,温和的,无害的,笑眯眯的,但他的眼睛还是冷的,“沈老板身体好了,改天出来坐坐。有几个朋友一直想认识你,上次没见到,挺遗憾的。”

沈云深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改天吧,”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最近排戏忙,走不开。”

傅老板看着他,看了几秒。那几秒里,正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变薄了,变紧了,紧得让人想大口大口地喘气。程鹤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像一个小小的警钟,在三个人之间响了一下。

“那就等程老板有空的时候。”傅老板的目光从沈云深身上移开,落在程鹤鸣脸上,笑容不变,语气不变,“程老板,你说呢?”

程鹤鸣沉默了片刻。

“再说吧。”他说。

傅老板走了之后,沈云深坐在正厅里没有动。他看着门口,看着傅老板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阳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但他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井水,深不见底,看不到底下的东西。

“师哥,”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程鹤鸣问。

“他的眼睛。”沈云深转过头,看着程鹤鸣,“他的眼睛没有笑。从始至终,没有笑过一次。”

程鹤鸣看着沈云深的眼睛。沈云深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但那种亮不是平时那种活泼的、跳跃的亮,而是一种沉静的、深邃的、像深水里的光一样的亮。那种光不刺眼,但很深,深到你看进去就出不来了。

“我知道。”程鹤鸣说。

沈云深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知道。”程鹤鸣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云深,看着窗外那堵爬满了枯藤的山墙。枯藤在风里晃动着,像很多很多只手,在墙上慢慢地、无声地爬着。“从一开始就知道。”

沈云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早说”和“你早就知道为什么还要接受他的帮助”交织在一起的、理不清也剪不断的混乱。

“那你为什么还——”沈云深站起来,走到程鹤鸣身后,在一步远的距离上站定。

“因为我需要他。”程鹤鸣转过身来,面对着沈云深,两个人的目光在阳光下相遇了。“程家班需要他。没有他,我们在上海站不住脚。你说得对,戏园子是他找的,住处是他安排的,连那摞戏本子都是他送的。没有他,程家班二十几口人吃什么?喝什么?住在哪里?在哪儿唱戏?这些你想过吗?”

沈云深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想过。”程鹤鸣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秘密,“我想过很多次。每一次想到最后,答案都是一样的——没有别的选择。”

沈云深的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了一下。那一下攥得太用力了,用力到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不是心了,是一团被攥得变了形的、再也恢复不了原样的东西。

“所以你就让他这么对我们?”沈云深的声音大了一些,大到在正厅里产生了回响,“让他用那些东西绑住我们?让他一点一点地——”

“够了。”程鹤鸣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坑,“你什么都看不惯。看不惯傅老板,看不惯我接受他的帮助,看不惯程家班在上海过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你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那你告诉我——你做了什么?你除了跟傅老板出去吃饭、喝酒、应酬,你还做了什么?你帮程家班找到了新的戏园子吗?你帮程家班谈好了合同吗?你帮程家班二十几口人找到了活路吗?”

正厅里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平时的安静,是一种连呼吸都被屏住了的、所有人都被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说不出话的、窒息一样的安静。沈云深站在程鹤鸣面前,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忍着什么的。他想说什么,想了很多要说的,但每一个字到了嘴边,都被程鹤鸣的那些问题堵了回去。他没有帮程家班找到新的戏园子,没有帮程家班谈好合同,没有帮程家班二十几口人找到活路。他只会唱戏,只会练功,只会泡茶、煮姜汤、买桂花糕。他做不了程鹤鸣做的那些事——跟人谈判、精打细算、在夹缝里求生存。他帮不上程鹤鸣的忙,他只能看着他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撑着,一个人在那条越来越窄的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孤独。然后他还要说“我看不惯”,他看不惯什么?他有什么资格看不惯?

“对不起。”沈云深说。

两个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但这两个字落在地上的时候,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砸出一道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裂缝。

程鹤鸣看着他。沈云深低着头,看着地面,看不到表情。他的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竹子,随时都可能折断。

“我不是那个意思。”程鹤鸣的声音放轻了。

“我知道。”沈云深抬起头,看着程鹤鸣。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是忍的那种红。是把眼泪咽回肚子里、把话堵在嗓子眼、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那种红。“你说的都对。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会说,只会看不惯,只会给你添乱。”

“云深——”

“师哥,你不用说了。”沈云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水面上一圈快要散尽的涟漪,但涟漪底下藏着的东西,比水面要深得多,“你说得对。我应该闭嘴,应该做我该做的事,不该给你添乱。”

他转过身,走出正厅,走过走廊,走上楼梯,走回了房间。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吱呀”,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再见。

那天晚上,沈云深没有从房间里出来。程喜叫他吃饭,他说不饿。小蝶端了饭上去,敲门,里面没有应。她把饭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没有任何声音,转身走了。程鹤鸣从正厅回来的时候,看到那碗放在门口、已经凉透了的饭,在门前站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

沈云深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壁,膝盖蜷着,双手抱着膝盖。他没有点灯,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程鹤鸣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蜷缩着的、小小的、像一只受了伤的、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刺猬。

程鹤鸣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沈云深的床边坐下。床板被他的重量压得发出了轻微的“咯吱”一声,像一个人在叹息。

“云深。”他喊了一声。

沈云深没有应。

“我下午说的话,有些重了。”程鹤鸣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个需要被小心对待的人说话,“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做的那些事——跟傅老板出去吃饭、应酬、认识人——我都知道是为了什么。你不是在给自己找出路,你是在替程家班找出路。我只是……”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不放心。”

沈云深把头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程鹤鸣。黑暗中,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但那些星星的光里,有一种程鹤鸣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怨恨,是平静。是一种被说中了最痛的地方、疼过了、哭过了、然后什么都不在乎了的平静。

“师哥,”沈云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纸,“你让我做自己。但你从来不告诉我,那个‘自己’是什么样的。你不喜欢我穿西装,我就脱了。你不喜欢我抹发蜡,我就不抹了。你不喜欢我跟傅老板出去,我就不去了。你告诉我,你还想让我怎么做?你说,我都听。”

房间里安静了。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沈云深没有说过那些话,像程鹤鸣没有听到那些话。程鹤鸣坐在床沿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手上,把那些骨节分明的、布满薄茧的、无数次在那一寸距离上缩回去的手,照得像一幅被时间褪了色的旧画。

“做你想做的。”程鹤鸣说。

沈云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黑暗中看不到,但程鹤鸣知道他在笑,因为他听到了——那是一声很轻很短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的声音。

“好。”沈云深说。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面朝墙壁,背对着程鹤鸣。

“我睡了,师哥。”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很厚很厚的墙。

程鹤鸣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床边,躺下来。他没有脱衣服,没有盖被子,就那么躺在被子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月光把它照得像一片银白色的雪原,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他看着那片雪原,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久到墙上的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久到他的眼睛都酸了。

隔壁床传来很轻很轻的呼吸声。沈云深睡着了,或者假装睡着了。程鹤鸣不知道是哪一个,他只知道,那个呼吸声很轻很稳,和他的一样。

上一章 第48章:第一次争吵(下) 鹤唳云深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50章: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