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很快把它按了回去,站起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鹿柠张海楼,别折腾了,我这伤都快好了。
张海楼(盐)闭嘴!
张海虾将轮椅轻轻转了个角度,面对着她,目光沉静而认真:
张海侠(虾)你这伤什么时候的事?
鹿柠知道躲不过去,只能半真半假。张海虾问问题的方式就是这样,不紧不慢,不怒自威,但每一个字都让你没法敷衍。
鹿柠半个月前吧。
她在床边坐下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一件别人的事。
鹿柠就墓地机关啊,你知道的,那些老东西,几百年了还灵得很。
鹿柠我大意了,挨了一下。
然而,事实确实,莫云高的手下不仅人数众多,而且手段狡诈狠辣,令人防不胜防,但鹿柠没告诉他们,只是说得很轻巧。
而他们比谁都清楚,“挨了一下”四个字从鹿柠嘴里出来,分量有多重。
鹿柠从来不是会叫疼的人,能让她承认“挨了一下”的伤,至少是差点要命的程度。
张海楼从柜子前转过身来,手里抓着两个药瓶,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最后只是走过来,把药瓶往她旁边一放。
张海楼(盐)换药的时候用这个。
他说,语气凶巴巴的,像在训人,眼眶却有一点点红。
张海楼(盐)别老一个人扛着。
鹿柠看了一眼那两个药瓶,没拒绝,顺手揣进了兜里。
鹿柠我没一个人扛啊。
她底气明显没有刚才足了,声音也低了些。
鹿柠这不回来找你们了嘛。
张海虾没看她,低头整理着腿上的毯子,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张海侠(虾)受伤那么久了,才知道回来。
张海楼立刻接上,语气比张海虾冲得多。
张海楼(盐)就是!是不是不拿我们当搭档了!
鹿柠被他们一人一句问得语塞,嘴唇动了两下,愣是一个字都没挤出来。她坐在床边,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转,最后落在地板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心虚的表情。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鹿柠……知道了,下次早点回来。
张海虾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点满意藏得不算深,眉眼间的沉郁散去了几分:
张海侠(虾)说到做到哦。我……我们会一直等你。
那个微妙的停顿没有被忽略。张海楼低头往盆里添水,假装没有听出“我”和“我们”之间那一瞬间的犹豫。鹿柠也没有追问,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
鹿柠嗯嗯,说到做到。
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吵了几句,张海楼故意说她买的药不对症,鹿柠反手就揭了他当年把金疮药当饭吃结果便秘三天的糗事,张海虾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过之后,他靠进轮椅里,心里那些闷了许久的东西,像是被窗外的风吹散了一些。
翌日。
南洋海事督办府,鹿柠足足睡了一上午,醒来时阳光已经偏西,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暖黄色的光。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天台上,张海虾坐在轮椅里,手里捧着一本书。书页停在某一页,很久没有翻动过。他的视线时不时从书页上抬起,朝着楼梯口的方向张望一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落回去。
张海楼端着泡脚盆和水壶上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把盆放下,拧开水壶往盆里添热水,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
张海楼(盐)还在琢磨这些东西呢?
张海虾回过神来,目光落在手里的书上,却没有真的在看:
张海侠(虾)这些年,我找了很多跟黄昏草相近的植物。但后来发现,黄昏草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明末的时候——这种草从根到种子,全都有剧毒。我们能活下来,简直是奇迹。
张海楼蹲下身,帮他把裤腿挽上去,试了试水温,将他的脚轻轻按进水里:
张海楼(盐)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琢磨它有意义吗?
张海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看着张海楼的动作,沉默了片刻,反过来问了一句:
张海侠(虾)怎么样?总部还是没有消息吗?
张海楼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他腿上撩水,语气刻意放得轻松:
张海楼(盐)不仅没消息,连饷都不发了。你说,档案馆不会解散了吧?
张海虾靠在轮椅靠背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声音很轻:
张海侠(虾)如果解散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张海楼(盐)我觉得——
张海楼低着头,手上动作没停,声音却沉了下来,
张海楼(盐)还是得尽快回厦城找到师父。
张海侠(虾)要不是因为我,你早就可以回厦城了。
张海楼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泛了红。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声音有些发哽:
张海楼(盐)别跟我说这话。等回厦城之后找到师父——她那么厉害,你这腿肯定能治好。
海风从天台上吹过,把两个人之间的那点沉默吹得更深了。
鹿柠张海楼——快来帮我拿东西!
鹿柠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拎不下了的气急败坏,一下子把天台上的沉闷撕开了一道口子。
张海虾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手撑在轮椅扶手上,像是想站起来,又像是想做点什么。轮椅纹丝不动。他垂下眼,声音平平的:
张海侠(虾)你快去看看。
张海楼应了一声,用毛巾擦干手,噔噔噔地跑下了楼。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响起了两个人搬东西的脚步声。张海楼和鹿柠一人扛着好几个大包小包,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天台。
张海虾看着那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
张海侠(虾)你这买的什么?
鹿柠把东西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一样一样地往外掏,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藏不住的雀跃:
鹿柠种子——花的种子。还有你俩的衣服、鞋,还有各种吃的——
鹿柠哦,还有工具。
张海虾低头看着那些东西,目光在那袋种子和那包工具上停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张海楼蹲在地上翻着一双新鞋,翻过来掉过去地看了看,抬头看鹿柠,表情复杂:
张海楼(盐)你给他买鞋?
鹿柠现在又不是不能穿?
张海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低下头,把那双鞋整整齐齐地摆在了轮椅旁边,嘴上却不饶人:
张海楼(盐)你可真会花钱。
鹿柠花你的钱了?
鹿柠回了一句,蹲下身去翻那袋种子,头也没抬。
张海虾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袋种子的布袋口。他没有说话,嘴角那一点弧度却比昨天更明显了一些。
鹿柠又从那一堆东西里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抖开来看——是一件白色长衫,面料柔软,领口和袖口处绣着素净的暗纹,不算张扬,却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她二话不说,直接往张海虾身上比量。双手提着衣领,从后面绕过他的肩膀,衣襟搭在他胸前,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又凑上前扯了扯袖子的长度。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就近了。
张海虾坐在轮椅里,脊背不自觉地绷紧了。鹿柠的手从他肩侧伸过来,调整衣领的时候,袖口几乎蹭到了他的下巴。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更像是某种草药和干净的衣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清清淡淡的——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往他鼻子里钻。
张海虾的呼吸顿了半拍。
他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目光垂下来,落在她正忙着整理衣襟的手上,没有抬头,也没有往后退。
鹿柠好像大了一点。
鹿柠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又把衣领拢了拢,仔细端详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鹿柠还是刚刚好?你看呢?
她在问他,低着头,视线还落在那件长衫上,等着他回答。
张海虾没有立刻开口。他垂下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手,沉默了片刻,才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
张海侠(虾)……刚好。
鹿柠浑然不觉,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长衫从他身上拿下来,叠了两下塞回袋子里:
鹿柠那就行,我挑了好久呢。
张海楼蹲在旁边翻那袋吃的,头都没抬,嘴角却弯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鹿柠一扭头,正好看见张海楼已经把第三块糕点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从地上抢过那袋吃的,抱在怀里,瞪着眼睛:
鹿柠张海楼,那是三天的量,你悠着点吃!我再有钱,也架不住你这么吃呀!
张海楼嚼着糕点,含混不清地嘟囔:
张海楼(盐)就尝一块,尝一块……
鹿柠你尝了三块了!
张海虾坐在轮椅上,耳尖那点红晕慢慢褪去,恢复了一贯的肤色。他的目光落在鹿柠护食似的抱着袋子的背影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心里想的是——其实他很好养。
甚至可以他养你,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不动声色地拿起手边那本书,翻到了之前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页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但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谁也看不出什么。
张海楼终于把手从袋子里缩了回去,舔了舔手指,转头看见张海虾手里的书,凑过去瞄了一眼:
张海楼(盐)虾仔,你书拿反了。
张海虾低头一看——确实反了。他把书正过来,面不改色地翻了一页:
张海侠(虾)我在练倒着读。
张海楼“啧”了一声,没再拆穿他,转身去收东西,把自己和张海虾的东西搬回房间,又折返回天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鹿柠蹲在地上,正呲牙咧嘴地往花盆里刨土。她的动作幅度不敢太大,右肋下的伤口显然还在疼,每挖两下就要停一停,深吸一口气,再继续。旁边的花种子撒了一地,红的黄的白的,混在泥土里像一摊被打翻的颜料。
张海虾坐在轮椅里,身子微微前倾,手里拿着那袋种子,一包一包地递给她,偶尔帮她扶一下花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鹿柠的手,每听到她倒吸一口凉气,眉头就跟着皱一下。
张海侠(虾)小心些伤口。
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怕惊着什么人似的。
鹿柠没事没事。
鹿柠头都没抬,继续往土里刨坑,额角的碎发被汗黏在脸上,嘴上说没事,表情却出卖了她——每一次用力,五官都要拧巴一下,活像一个偷吃糖被抓住又死不承认的小孩。
张海楼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认命地叹了口气。
他大步走过去,在鹿柠旁边蹲下来,二话不说,从她手里把铲子抽走了。鹿柠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手上还保持着握铲子的姿势。
张海楼(盐)两位祖宗!
张海楼一边卷袖子一边往花盆里填土,语气带着一种“我已经习惯当工具人了”的无奈。
张海楼(盐)我来吧,你们俩一边玩去。
鹿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伤口又扯了一下,她龇了龇牙,乖乖地站起了身。张海虾递过一张手帕,她接过来擦了擦手上的泥,顺势在轮椅旁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张海楼一个人蹲在那里,又是填土又是撒种又是浇水,忙得不亦乐乎,嘴里还不忘念叨:
张海楼(盐)这花要是开不好,肯定是你俩的锅——一个带伤硬干,一个光看不练。
鹿柠和张海虾对视一眼。鹿柠心虚地收回目光,张海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谁也没搭腔。
天台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铲子翻土的沙沙声和偶尔吹过的风声。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刚刚埋下种子的花盆上,安安静静的。
只是三人谁也想不到,日后会发生什么。也不知何时会再相聚一起看到花开。
张海楼和鹿柠把种花剩下的工具收拾好,一前一后下了楼。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天台上只剩下张海虾一个人。
轮椅安静地停在夕阳里,暖橙色的光铺了他满身。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完好却无知觉的双腿,看着那双鹿柠新买的、整整齐齐摆在轮椅旁边的鞋。鞋面是干净的,鞋底是崭新的,像是随时在等着主人站起来穿上它们。
他没有出声。
眼泪从眼眶里无声地滑下来,一颗接一颗,落在腿上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走的毯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肩膀轻轻颤抖着,喉咙里压抑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声音。
张海侠(虾)对不起啊。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在发抖,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那双永远可能穿不上的鞋旁边。
张海侠(虾)对不起……成了你们的累赘。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张海虾猛地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把毯子往膝盖上拉了拉,挺直了脊背。但他来不及掩饰了——鹿柠已经站在了天台门口,手里端着一壶刚泡好的茶,脚步停在门槛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她看到了。她看到他发红的眼眶,看到他脸上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痕,看到他用力抿紧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那个在爆炸中推开张海楼时眼睛都没眨一下的人,那个在南洋的枪林弹雨中面不改色的人,此刻坐在轮椅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无声地颤抖着。
鹿柠站在门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那样意气风发的人——算无遗策、冷静从容、任何时候都胸有成竹的张海虾——原来也会有这样的时刻。
多少遗憾,多少不甘,都藏在这三年里每一个若无其事的表情后面,藏在每一句“没事”和“刚好”的底下。
她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假装什么也没看到。
鹿柠张海虾,茶泡好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鹿柠张海楼那个懒鬼又不知道躲哪儿偷懒去了,就我一个人端上来。
她端着茶壶走过来,把茶壶放在桌上,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没有看他的眼睛,没有问他怎么了,没有说那些“都会好起来的”之类的废话。
她只是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给他的杯子里续上了热水,把杯子往他手边推了推。
张海虾接过茶杯,手指微微有些抖,但声音已经稳住了:
张海侠(虾)谢谢。
鹿柠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喝了一口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
鹿柠明天开始,我带你上街。
张海虾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张海侠(虾)上街?
鹿柠嗯!卖手工艺品,挣钱。
鹿柠面不改色地放下茶杯,从兜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是上次她顺手揣进兜里的那个,一个小巧的木质寄居蟹,雕工虽然粗糙,却能看出是花了心思的,
鹿柠你做的吧?上次在我衣服兜里发现的。
鹿柠手艺还行,应该能卖出去。
张海虾看着那个小木雕,沉默了很久。
张海侠(虾)好!
从那天起,鹿柠每天都会推着张海虾的轮椅,穿过坝隆州的街巷,去集市上摆摊。那些小木雕——寄居蟹、海鸟、不知名的南洋花卉——一件一件地摆在小摊上,阳光照下来,木头的纹理泛着温润的光。
张海虾坐在轮椅上,偶尔抬头看一眼来往的行人,偶尔低头继续雕刻。鹿柠则站在旁边,不说话也不吆喝,像一尊冷面门神,偶尔有人凑过来问价,她才面无表情地报一个数,那人通常都会乖乖掏钱。
张海楼有时候也跟着来,来了就蹲在旁边啃甘蔗,啃完把渣吐在地上,被鹿柠踢了两脚之后,学会了自带一个袋子接渣。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像一杯泡了好几遍的茶,虽然淡了,但还温着。
那天,三人像往常一样在集市上摆摊。
万能配角看报看报——神秘毒物大量繁殖,胥城出现多人中毒死亡——
一个卖报小童从街那头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叠报纸,声音尖亮,在嘈杂的集市里穿来穿去。
鹿柠和张海虾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鹿柠放下手里正在摆弄的小木雕,朝卖报小童招了招手:
鹿柠小孩,来份报。
万能配角姐姐,给!
鹿柠接过报纸,目光扫过头条,眉心微微拧了一下。她看完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报纸递给了张海虾,然后站起身,转身走到不远处一棵树下,朝正靠在树干上打盹的张海楼踢了一脚。
张海楼猛地睁开眼睛,嘴角还挂着一条口水印子:
张海楼(盐)嗯?怎么了?来生意了?快——
鹿柠你看这个。
张海楼(盐)没钱了,你买这么多报纸干什么?
鹿柠双臂抱在胸前,语气理直气壮:
鹿柠我有钱。买来烧火不行吗?
鹿柠把张海虾递回来的报纸往他面前一送,双手抱臂,面无表情。
张海楼(盐)行行行。
张海楼敷衍地应了两声,从她手里接过报纸,仔细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报边,指节泛白。
报纸上赫然印着几行大字——胥城突发离奇病症,形似蒲公英,全身起大量红疹伴有溃烂现象,吸入后迅速死亡。配图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画面上的人满身都是暗色的斑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张海楼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像是一块石头被慢慢浸入水中。
张海虾坐在轮椅里,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张海侠(虾)你看是不是跟我想的一样?
张海楼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戏谑和懒散。他看了张海虾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报纸上“形似蒲公英”“迅速死亡”那几行字,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张海楼(盐)黄昏草。
张海虾的目光从报纸上移开,落在远处街角来来往往的人流上,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张海侠(虾)三年了。从盘花海礁活下来的,除了那群军阀,就只有我们三个了。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轮椅扶手上那道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痕迹。
张海侠(虾)这些年我一直在查黄昏草的资料,但一直没结果。现在——它终于出现了。
鹿柠站在一旁,默默地把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片刻之后,她又慢慢松开了。
那是她第一次感到后悔。
如果三年前,她没有听他们的留在原地,强行跟着去——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严重。
她没有说出口。但张海虾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张海楼把报纸揉成一团,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
张海楼(盐)这帮人渣又出现了。他们到底想干嘛?
鹿柠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鹿柠当年的邪神也是从军阀那儿来的。说不定这两件事也有关联。
张海楼把纸团往地上一扔,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天,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赌气的味道:
张海楼(盐)算了,档案馆都没了,我查个屁呀?跟我有什么关系?
张海虾没有直接回答。他推着轮椅往前挪了半寸,让自己正对着张海楼,目光沉稳如旧,像是在做案情分析时那样,条理清晰,不急不躁。
张海侠(虾)南洋现在的通船非常发达,每个码头每天都有上千人进出。
张海侠(虾)如果真的是黄昏草,那么那些花蕊、花絮、种子会被带到各地——它们都有剧毒,会危及到普通百姓。
张海侠(虾)虽然说很久没有发饷了,但档案馆还是有各地预警的职责。你也不想那些百姓受难吧?
他抬眼看着张海楼。
张海侠(虾)你要不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