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这天,帐外还黑着,阿雅沁就掀帘进来了。
我窝在被子里没动,听见脚步声重,睁开眼,见她站在榻前。
眼睛红红的,我赶紧坐起来,孔嬷嬷已经拿了披风过来裹在我身上。
“怎么了?”我问。
这个高大英勇的女人,哭了。
眼泪没掉下来,但眼眶含着,鼻尖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韩离走了。”她说,声音哑。
“啊?”我一愣,“什么时候走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纸折得整齐,边角却有些皱,像是攥了很久。
“前天晚上,我看他闷闷不乐,问他是不是还想回中原。”她顿了一下,“他很坚定地点头。”
阿雅沁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地上,声音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当时很生气,骂他不识好歹,还打了他,他没有还手。”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
“我当时就后悔了,但气不过,甩门走了。”
“今早回来,案几上就留了这封信。”
我看她一眼,轻声问:“我能看看吗?”
她把信递过来,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
公主殿尊鉴:
韩离顿首。
昔年兵败,身陷塞北,本谓必死。
承殿下不杀之恩,留我残喘,此恩此德,韩离至今叩谢。
五载幽居,虽名为招婿,实同囚禁。
韩离身为中原武将,心向故土,宁死不屈,多有冒犯,万望殿下海涵。
去岁冬深,韩离染沉疴,几近膏肓,自料命不久矣。
幸得王妃施以妙手,悉心调治,方得回春。
更感王妃同为中原人氏,与韩离秉烛长谈,解我心中郁结,拨开重重迷雾。
自此心胸豁然,天地阔朗,旧日执念,皆随风散。
今值元宵佳节,上元灯明,恰是归期。
韩离身体既愈,思乡之情愈切。
中原故土,乃我魂牵梦萦之所,父母宗祠,皆在彼方。
今日拜别,非为忘恩,实乃叶落归根,心之所向。
五年囚禁,当年之恩,韩离无以为报,唯将此身全须全尾归还天地,亦算不负公主当初留命之意。
另,王妃解惑之情,韩离铭记于心,公主请代为转达谢意。
塞北风雪虽寒,亦有温情数载。
愿公主此后岁岁安康,福寿绵长。
从此山水万程,各自珍重。
罪臣韩离,元宵夜,泣血顿首。
我看完,把信折好,递还给她。
阿雅沁接过去,低头看着信封,拇指在纸上摩挲了一下。
“是因为我打了他,他才走的吗?”她问,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无措。
她汉语不算好,信里的意思,大约只读懂了一半。
我扶住她肩,说:“不是的,阿雅。韩离会走,只是他自己想走,跟你没有关系。”
她摇头:“他一定恨死我了。”
“没有。”我说,“他信中没有半句怨你的话。”
我看着她,把话说慢了些,一字一句:“他说了,中原有年迈父母,他也有自己的宏图抱负。中原是他的根,他必须回去。”
阿雅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抬头看我:“那你呢?”
“什么?”
“你为何从未说过你要回中原?”
我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我跟他不一样。”我说,“我是带着国家使命来这里的,我来这里是为了和平。”
顿了顿,又说:“更何况,我在中原也没有家。”
说完才觉出这话有点重了。
阿雅沁看着我,目光里的情绪很复杂,半晌,低声说了句:“抱歉。”
我摇摇头,笑了一下。
“你的世界又不是只有韩离。”我说,“塞北的公主英勇善战,你既放不下他,不如将来再在战场上败他于马下。”
我看着她,故意把语气放轻快:“让他知道,阿雅沁——塞北的公主,是他高攀不起的。”
阿雅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笑出来,眉眼都松开了。
“你这个安慰方式,”她说,“真的独特。”
我抱了抱她。
她身子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手臂抬起来,在我背上拍了拍。
松开时,我说:“爱而不得,本是世间最痛苦的事。被爱的人,总是那般有恃无恐。先动心的人,自古以来都是卑微。”
阿雅沁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你和表哥呢?”
我一顿,是啊,我和阿术烈呢?
帐外有人走过,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我说。
阿雅沁没再问。
她站了一会儿,把信收进怀里,转身走了。
步子还是那样大,外八字,几步就出了帐。
孔嬷嬷从外头进来,端着一碗热奶茶,见我一个人坐着发呆,问:“阿雅公主走了?”
“嗯。”
“说什么了?”
我没应。
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烫的,舌尖一麻。
脑子里反反复复就那一句话——那你和表哥呢?
帐外风声起来了,呜呜地响。
我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