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光尚熹微,淡青色的晨雾如同薄纱,轻轻笼着这座还在沉睡的城市。余欢和许艺的房间里,却已亮起了灯。这是假期的第七天,也是她们“同居”备考的第七天。没有赖床的缠绵,两人像上了发条的精密仪器,同步起床,并肩站在洗漱台前。镜子里映出两张神情专注的脸,牙刷在口腔中规律地摆动,眼神却已飘向了摊开在桌上的书本。
等她们洗漱完毕,发丝一丝不苟地束起,家居服换成了干净整洁的常服。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假期的慵懒,她们各自捧起前一天晚上准备好的复习资料,陷进了客厅柔软的沙发里。世界瞬间被按下静音键,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摩擦。阳光开始爬上窗棂,将她们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这哪里是假期,分明是一场无声的战役,她们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一头扎进知识的深海,誓要在这段无人打扰的时光里,将旁人远远地“卷”在后头。
六点四十,清脆的敲门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室内的专注。寻然来了,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脸上带着一贯的沉静。她的到来,让这场原本双人对弈的棋局,变成了三人会猎。客厅里,空气似乎都因为专注而变得粘稠、凝滞。一种无形的压力悄然弥漫开来,那是属于优等生之间特有的、悄无声息的较量——比谁的定力更深,比谁翻书的间隔更长,比谁能更久地维持这个近乎雕塑的姿势。没有人说话,但战意,已在沉默中点燃。
这种高压的宁静,直到七点二十才被打破。另外两名少年,王天泽和焦富韵,几乎是踩着点,揉着惺忪的睡眼,拖着步子,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被窝气息,姗姗来迟。他们的到来,像一股松散的空气,瞬间冲淡了房间里那种紧绷的弦。
八点整,五人小组准时集结在学校气势恢宏的正门口。老师便带队前往机场。学校办事效率极高,机票早在数日前便已预定妥当。
飞机冲上云霄,穿过层层叠叠的云海。当五人终于在下午六点抵达位于另一座城市的参赛地点时,疲惫感虽已袭来,但那三位少女的斗志却未见消减。校方安排的酒店整洁舒适,足以让众人休整。安顿好行李,余欢的目光便被酒店附近一家亮着暖黄灯光的书店吸引。她几乎是本能地走了进去,出来时,手里提着一袋沉甸甸的书和习题册。晚上,在酒店的房间里,五个人围坐在一起,将那袋书摊开,像分食精神食粮一般,安静地传阅、阅读。窗外是陌生城市的夜景,窗内是五个年轻灵魂为梦想无声冲刺的侧影。直到晚上七点半,书页才被合上,五人带着复杂的思绪,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天,天色微亮,紧张的气氛更浓了。距离竞赛,仅剩这最后一天的准备时间。明早八点,号角就将正式吹响。
老师为大家梳理了后续紧凑到令人窒息的日程:所有科目考完需要三天,之后留出一天判卷,一天举行颁奖典礼并领取成绩单。前后算来,整整五天。再加上往返的飞机与车程,这意味着,他们至少还要一周后才能重新踏上归途。
一想到这漫长而充满未知的行程,尤其是即将到来的、决定命运的考试,焦富韵就觉得脑袋一阵阵地抽痛。他靠在椅背上,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上次期末考试的排名单。那个冰冷的、像烙印一样的数字,让他忍不住开始自嘲般地小声念叨起来:“你们看,去年第一的余欢,这次肯定还是稳坐年级第一的宝座,雷打不动……许艺第二,分数只比那个神话般的‘冬天’少了十九分;第三的王天泽,少二十六分;第四的寻然,少三十二分;至于我,第五名的焦富韵……”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沮丧,“比‘冬天’……足足少了三十六分啊……”
这番碎碎念,像传染病一样,瞬间感染了旁边的王天泽。他也跟着想起了自己那不太光彩的过去,尤其是那篇在期末考试中,因为时间不够而仓促结尾、至今想来仍让他面红耳赤的语文作文——那可是差最后一句就能画上圆满句号啊!两个少年,一个想着遥不可及的分数差距,一个想着功亏一篑的考场遗憾,顿时像是霜打的茄子,满心的壮志豪情都被浇熄了大半,成了名副其实的“伤感哥”组合。
或许是同处一室的余欢心思太过细腻,或许是这两人的低气压实在太过强大,她从满屏的公式和单词中抬起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股不寻常的颓丧。“咦?”她放下笔,脸上漾开一个明媚的笑容,像个小太阳一样凑上前去,“我们家的‘小太阳’和‘小月亮’,怎么突然就阴转多云,甚至要下雨啦?”(注:“小太阳”指王天泽,“小月亮”指焦富韵)
王天泽猛地抬起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傲娇地反驳:“喂!别乱叫外号!谁是小太阳啊!”他话音刚落,许艺也放下了手中的书,兴致勃勃地凑了过来,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怎么,小太阳忘啦?你自己在作文里写的愿望,难道不算数了?你说你希望能像小太阳一样,永远充满活力,给我们大家带来光和热呀!”
“那……那只是作文素材!是套路!懂不懂!”王天泽立刻扬起下巴,试图用傲慢来掩饰那一抹不易察觉的赧颜。焦富韵在一旁,像个找到了同盟军的将军,连连点头附和,表示自己也绝非什么“小月亮”。
许艺看着这两个炸毛的少年,无奈地笑了笑,语气却认真起来:“所以呀,小太阳和小月亮怎么能随便伤感呢?一个负责发光发热,一个负责温柔陪伴,这配置多完美。再说,小太阳就是小太阳,哪怕考前焦虑,也得积极向上一点嘛,可不能‘日食’了哦。”
焦富韵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仿佛是从脚底板直接涌上来的,他幽幽地回道:“道理我都懂……可一想到期末考试那个该死的名次,我就忍不住想叹气,感觉怎么追都追不上……”
余欢看着这两个一唱一和的少年,虽然对他们的具体排名没有切肤之痛,但也多少能体会那种仰望巅峰的无力感。她眨了眨眼,最终还是没有去深究那串数字背后的含义,只是轻轻拍了拍手,将话题带了过去:“好啦好啦,知道你们压力大。不过与其在这里‘伤感’,不如多背几个单词。我去刷题了,加油哦,两位‘天体’!”说完,她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埋首于题海之中,背影坚定而迅速。
房间里,王天泽和焦富韵对视了一眼,在那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病相怜的无奈,以及一丝被那句“加油”悄悄点燃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苗。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暗下去,而属于他们的战斗,即将在黎明时分,轰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