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泼墨,笼住整条漳河。
寒秋的风卷着苇草枯叶,在河面盘旋呜咽,河水滔滔奔涌,拍打着两岸石堤,声响沉冷,像藏着说不尽的心事。天地间没有星月,只有远处天际隐隐浮起一层淡灰的硝烟雾霭,无声预告着大难将至。
白日里北岸战事吃紧的消息,早已顺着风、顺着流民之口,传遍漳河两岸。
邯郸城内外人心惶惶,城防日夜加急,军营号角此起彼伏,杀伐操练之声不绝于耳。街巷里百姓闭门缩户,收拾细软,老幼相拥而泣,人人都嗅得到空气里越来越浓的战火味,只是谁都不愿戳破那层薄纸,怕一语成谶。
邯一身素色劲装,外罩一件薄披风,连日奔走布防,眼底爬满红丝,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燕赵烈骨藏于身,守土护民的担子压在肩头,军令在身,他必须坐镇北岸,整军布防,死守邯郸防线。
可他放心不下殷。
放心不下南岸那座千年殷商故都,放心不下那个温润沉敛、守着文脉故土的人。烽烟已至咫尺,一旦北岸屏障破防,铁蹄转眼便会踏过漳河,安阳必不可免。他一定要再见他一面,亲口叮嘱,亲口道别,把千般牵挂、万般不舍,都揉进夜色里说给他听。
趁着夜色深沉、两军暂时偃旗息鼓,炮火稍歇的空档,邯避开守军巡防,独自策马奔至漳河北岸的老渡口。
渡口寂寥无人,只有晚风猎猎,吹动河边枯苇。一叶窄窄的乌篷小船系在岸边,船家是本地老艄公,看着世道纷乱,满心惶恐,却也不忍看着两岸故人隔绝,默默备好了船,等候在夜色里。
邯翻身下马,立在渡口边,望着茫茫河面。河水泛着暗浪,隔岸灯火稀疏朦胧,那一点微光所在,便是殷守着的安阳故城。他心口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酸又沉。
登船,落坐。老艄公不敢多言,默默撑篙离岸。
小舟破开寒波,缓缓向南岸漂去。船桨划入水中的声响格外清晰,周遭只有风声、水声,还有远处偶尔隐约传来的沉闷炮响,每一声,都震得人心头发颤。
邯立在船头,任晚风掀起衣袂,目光一瞬不瞬锁着南岸越来越近的轮廓。往日里晨昏相望、暮色同赏的安稳光景,此刻都成了心头最易碎的念想。他多想时光停驻,多想还能像从前那样,隔水闲话,共看漳河落日,不必有烽烟,不必有别离,不必有家国危亡的重压。
可乱世当头,身不由己。
不多时,船抵南岸渡口。
邯快步踏上岸边石板路,步履匆匆,循着熟稔的路径,往安阳城垣外的老河湾走去。他知道,每到这样心绪难安的夜里,殷总会独自立在那里,望着北岸方向,默默牵挂,默默等候。
夜色里,一道清瘦的身影果然静立河湾古柳之下。
殷着一袭素色长衫,身形温润,眉眼间却褪去了往日的安然恬淡,染满忧色。他早已听闻北岸军情危急,整日坐立难安,频频望向漳河水面,心神悬着,放不下,安不下。当看见夜色中那道熟悉身影缓步走来时,殷的脚步下意识上前,眼底瞬间泛起一层湿意。
两人在月下河湾相对而立。
晚风拂过柳梢,落了一地枯叶,也吹得彼此衣袂轻轻相拂,近在咫尺,却都清楚,这平静相聚的时刻,已是所剩无几。
“你怎么连夜过来了?”殷的声音轻而发颤,藏不住担忧,“北岸局势那样紧张,你不该冒险夜渡漳河。”
邯走到他身前,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把他眉眼间的忧戚尽数看在眼里,心头一阵发涩。“我若不来,心里放不下。”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连日疲惫,也带着掩不住的牵挂,“局势你也清楚,防线岌岌可危,战火已经压到邯郸城下,用不了多久,这里也不会再安稳了。”
殷垂了垂眼,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早已预料到结局,可从他口中亲口说出,依旧心口刺痛。“我知道。”他轻声应着,抬眸再望他,眸光温润却含悲意,“我早已备好城防物资,也安顿了故都老幼,守着这片殷商故土,我不会退,也不会弃。”
“我信你。”邯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腕,掌心带着风尘与微凉的温度,却用力攥着,像是想把这一刻的温度牢牢留住,“但我要你答应我,凡事以自保为先。城可守,文脉可护,万万不可以身涉险。乱世无情,炮火无眼,我怕……”
他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后半句,不敢说那最坏的结局,怕一语成谶,更怕惹他伤心。
殷鼻尖微酸,眼眶泛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我答应你。”他望着邯,一字一句,认真笃定,“我会护好自己,护好安阳故都,守好这千年文脉。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等我”二字,轻若呢喃,却重如千钧。
邯心口骤然一紧,喉间发哽。他多想许下一世相守的诺言,可如今山河飘摇,前路茫茫,自己能否在乱世炮火中全身而退,尚且未知,又怎敢轻易许诺归期。
他只能放缓语气,细细叮咛,一字一句,都妥帖放在心上:“日后漳河恐会被封锁,两岸断绝往来,再难像如今这样相见。你好生安顿城内百姓,加固城垣,囤积粮草,一旦局势恶化,便寻稳妥之处暂避锋芒,切勿硬拼。”
“我不在南岸,无人替你挡风遮雨,你要学会珍重。别总把心事藏在心底,别事事独自硬扛。”
“记住,无论日后隔河相望有多难,无论时局有多黑暗,都一定要好好活着。活着,才有重逢的余地。”
句句叮咛,皆是牵挂,字字嘱咐,全是不舍。
晚风静静吹过,漳河水在身后无声流淌,像是默默见证着这场乱世前夕的别离。
殷静静听着,把他每一句叮嘱都牢牢记在心里,眼眶终究忍不住泛红,氤氲起一层水光。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随身佩戴的殷商老玉珏,玉质温润,带着常年贴身存放的暖意,轻轻放进邯的掌心。
“这枚玉珏,是故土文脉所寄,”殷轻声道,“你带在身边,就当是我陪着你。北御烽烟,守土卫国,愿它护你平安,逢凶化吉。”
邯低头看着掌心温润的玉珏,冰凉玉体里还留着他的温度,烫得心口发疼。他紧紧攥住,收入怀中,抬眼再看殷,目光里满是不舍、愧疚,还有万般身不由己的无奈。
“我记下了。”
夜色渐深,远处隐约的炮响又零星传来,催得人心慌。
北岸军情不等人,他不能久留。再多舍不得,再多想说的话,也只能就此打住。
邯松开握着他手腕的手,后退半步,深深看了他一眼,把他此刻的模样,刻进骨血里,当作往后暗夜里唯一的念想。
“我该回去了。”
殷站在原地,望着他,喉头哽咽,只轻轻吐出一句:“保重。我等你渡河南归。”
邯颔首,不再多言,怕再多停留,便会舍不得转身。
他转身迈步,一步步走向渡口,背影挺拔孤绝,融进沉沉夜色里,每一步都沉重万分。
小舟再次离岸,缓缓驶离南岸。
殷立在古柳树下,静静望着河面那一点船影,直到它渐渐被夜色吞没,再也看不见。晚风卷着寒意吹来,他依旧久久伫立,望着北岸的方向,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相握的温度,心头却已被离别的怅惘与前路的惶恐,填得满满当当。
船行河心,邯立在船头,回头遥望南岸模糊的城廓剪影。
滔滔漳河横亘其间,夜色茫茫,隔开了两地,也隔开了此刻相依的故人。
临别叮咛还在耳畔,掌心玉珏余温未散,可烽烟已近,宿命已张,这一场夜色里的匆匆相见、细细道别,不知何日才能再续前缘。
漳河流水无言,载着孤舟北去,也载着两人满心的牵挂、不舍与隐忧,静静流淌在乱世将至的寒夜里。
两岸遥遥相望,心事各敛一方,谁都清楚,自今夜别离过后,便是风雨飘摇,山河动荡,咫尺河隔,或将成漫长岁月里,最难逾越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