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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之影

叶罗丽之鎏心逆时契

曼多拉坐在王座上,已经坐了很久。

不是那种疲惫的、需要休息的久。镜中世界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日升月落,时间在这里像一条凝固的河流,不动了。她不需要休息,不需要睡眠,不需要任何活着的人需要的东西。她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

“如果我不是曼多拉,我会是谁?”

那是她的笔迹。锋利、纤细、每一笔都像刀刃划过纸面。但她不记得什么时候写过这句话。也许是昨天,也许是十年前,也许是她坐在这里的每一个瞬间都在写,又擦掉,又写,又擦掉。信纸的边缘已经起了毛,折痕处有些发白,像是被反复折叠、展开、折叠、展开过无数次。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

“我不知道。”

笔尖停在最后一个字的末尾,墨迹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像句号,但更像一个没有答案的问号。她放下笔,把信纸折好,收进袖子里,抬起头。

镜中世界的王座大厅空无一人。不对——不是空无一人。四面墙壁都是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她的脸。同一个角度,同一个表情,同一双没有情绪的眼睛。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自己也看着她。

然后她注意到了。

左边第三面镜子,边缘有一道裂缝。

不是今天裂的。那道裂缝已经存在了很久,只是她一直没有去看它。裂缝很细,像一根头发丝,从镜框的边缘一直延伸到镜面的中央,正好穿过镜中人影的胸口。曼多拉站起来,走到那面镜子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裂缝的边缘。

镜面是凉的。但裂缝的边缘是热的,像皮肤,像活物的体温。她的手指缩了一下。

“你怕了。”

声音从镜子里传来。不是她的声音——不完全是。音色是一样的,但语调不同。她的语调是平的,像没有波浪的湖面。这个声音是有起伏的,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温度。

曼多拉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

那张脸是她的,但表情不是。镜子里的“曼多拉”在笑——不是她那种优雅的、掌控一切的微笑,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放肆的、像火焰一样跳动着的笑。

“你是谁?”曼多拉问。

“我是你。”镜中人说,“被你抛弃了很久的、不愿意承认的、一直躲在镜子最深处的那个你。”

曼多拉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扣进镜框的木纹里。“我没有抛弃任何东西。”

“你有。”镜中人往前走了一步——不,镜中人没有动。镜中人是倒影,倒影不会自己动。但她动了。她从镜面里走了出来,像一滩水从裂缝里渗出来,从二维变成了三维,从平面变成了立体。

她站在曼多拉面前,穿着一模一样的长裙,梳着一模一样的发髻,连嘴角那颗小痣都在一模一样的位置。但她的眼睛不一样。曼多拉的眼睛是深不见底的井,没有人能从中读出任何东西。而她的眼睛里有什么在燃烧——不是愤怒,不是狂热,是活着的感觉。

“你怕什么?”她问。

曼多拉后退了一步。她从不在任何人面前后退,但这一次,她的身体比她的意志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你怕什么?”镜中人又问了一遍,又往前走了一步。她踩在光洁的镜面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和曼多拉走路的声音一模一样,但更响,更坚定,像在敲钟。

“你怕裂缝关上。”镜中人没有等待回答,自己说了下去,“你怕裂缝关上之后,你会发现自己这三千年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意义。”

“你怕罗丽说的是对的——你只是活着,不是活着,是没死。”

“你怕金离瞳在裂缝里看你的那一眼——不是敌意,不是恨,是可怜。”

曼多拉的脸白了一瞬。

“你最怕的是——”镜中人停下来,歪了一下头,那个角度和曼多拉歪头时一模一样,“你在怕你自己。你在怕那个会写‘如果我不是曼多拉,我会是谁’的自己。你在怕那个不知道答案、只能写下‘我不知道’的自己。”

曼多拉的手指攥成了拳头。

“闭嘴。”

“你让我闭嘴?”镜中人笑了,“我是你。你让我闭嘴,就是让自己闭嘴。你做得到吗?”

曼多拉没有回答。她做得到。她可以让任何声音消失,包括自己的。她沉默了数千年,把所有的疑问、动摇、恐惧都压进了心里最深处,用一层又一层的镜面封印起来。她以为封印够了。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但她忘了一件事——被封印的东西不会消失。它们只会等。等她虚弱,等她疲惫,等她一个人坐在王座上、手里握着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盯着“我不知道”三个字发呆的时候——它们就会出来。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打败你。”镜中人说,“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金离瞳在裂缝里问你的那个问题——你怕什么——你当时没有回答他。但你现在可以回答了。”

镜中人伸手指了指曼多拉的胸口。

“你怕空。怕自己心里什么都没有。怕你花了三千年填的那个洞,用权力、阴谋、恐惧、别人的痛苦填的那个洞——还是填不满。”

曼多拉的嘴唇在发抖。

不是冷。是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看过。金离瞳在裂缝里看她的那一眼,她说不出那是什么——不是敌意,不是恨,不是可怜。她现在知道了,那是“看见”。金离瞳看见了她。不是曼多拉,不是镜中世界的主人,不是那个让整个仙境闻风丧胆的女王。是那个坐在王座上、手里握着信纸、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那个人很孤独。比荒芜之地更孤独,因为荒芜之地至少还有金离瞳守着,而她连守的东西都没有。她只是在——在。

“你说的不对。”曼多拉开口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是拼凑起来的,像一面被胶水粘合的碎镜子,随时会再次碎裂。“我不是不知道自己是谁。我是曼多拉。镜中世界的主人。仙境的——威胁。我知道我是谁。”

“那你是谁?”

曼多拉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如果你是曼多拉,镜中世界的主人,仙境的威胁——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镜中人环顾空无一人的王座大厅,“你征服了谁?你统治了谁?你让谁心甘情愿地叫过你一声‘女王’?”

没有人。没有人在。曼多拉站在自己的王座前,身后是冰冷的镜面座椅,面前是一个从镜子里走出来的、比她更像“活着”的自己。她的手指抠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血从指缝渗出来。

“我会征服。”她说,“我会让所有人跪下。”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会知道我是谁。”

镜中人看着她,安静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带着悲伤的、近乎怜悯的笑。“你骗自己骗了三千年,已经骗到自己都信了。”

她转过身,朝着那面裂开的镜子走去。“你要去哪里?”曼多拉问。

“回去。”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真的想要答案。你只是想要一个人问你问题,这样你就不用自己问自己了。”

镜中人走进镜面,像水融进水,从三维变回二维,从立体变回平面。她站在镜子里,隔着那道裂缝,看着曼多拉。“我一直在。”她说,“等你准备好回答的时候,我会再出来。”

她的影像渐渐模糊,像墨水滴进水里,从清晰变成朦胧,从朦胧变成虚无。镜子里只剩下曼多拉自己的脸——苍白的、没有表情的、眼睛下面有淡淡青黑的脸。

曼多拉伸出手,按在镜面上。镜面是凉的,裂缝是热的,她的掌心同时感觉到冷和热,像同时握着冬天和夏天。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不是对镜中人说的,是对自己说的。“我不知道我是谁。”没有人回答。镜面映出她的脸,那张脸上的眼睛——她第一次认真地看自己的眼睛。那里面有东西。不是空的。是怕。很深很深的、藏了很久的、不敢承认的怕。

曼多拉闭上了眼睛。

在镜中世界的最深处,在没有人能看到的王座大厅里,曼多拉闭着眼睛,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她感觉不到掌心的冷和热,久到她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久到那道裂缝又扩大了一点——不是因为罗丽,是因为她自己。

因为她在怕。

而裂缝喜欢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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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蕾堡的花园里,罗丽正在吃早餐。

不是餐厅里的早餐,是花园里的。老管家在花圃旁边的空地上铺了一张野餐毯,摆了面包、果酱、蜂蜜、南瓜汤、煎蛋、烤肠、新鲜水果和一壶热茶。罗丽坐在地毯上,盘着腿,面前堆满了食物,手里拿着一块涂了厚厚果酱的面包,正在大口大口地吃。

金离瞳坐在她旁边,坐姿和昨天在餐厅里完全不同。他盘着腿,靴子踩在野餐毯的边角上,手里拿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握着——因为罗丽说“你手冷,暖暖”。

黄金狮趴在野餐毯的另一头,面前放着一大块生肉,是雷鹰从远处猎来的。雷鹰站在花园围墙上,面前放着一串葡萄,但它不吃,只是歪着脑袋看黄金狮吃肉,表情像是在说“粗鲁”。

罗丽吃完了第一块面包,开始涂第二块。“金离瞳,你在裂缝里除了曼多拉和镜子里的自己,还看到了什么?”

金离瞳想了想。“声音。很多声音。以前的声音,说过的话,听过的。”

“有我的吗?”

“有。”

罗丽的眼睛亮了一下。“我说了什么?”

金离瞳沉默了两秒。“‘这个人好累。’”

罗丽愣了一下。那是她第一世第一次见到他时在心里想的话——不,她说出口了。她当时哭了,对着一个让她滚的陌生人,莫名其妙地哭了,还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的眼睛看起来好难过。”

“你说的是‘你的眼睛看起来好难过’。”罗丽纠正他。金离瞳摇了摇头。“我说的是我听到的。不是你说的那句话,是你在想的那句话。”

罗丽手里的面包差点掉了。

“你在想,‘这个人好累’。你没有说出口。但裂缝把你的想法也播放出来了。”

罗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在想什么,裂缝都能听到。那她在花蕾堡想他的时候——想他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冷、有没有受伤、什么时候回来——裂缝是不是也听到了?是不是也播放给了金离瞳?

她的脸红了。

“你听到了多少?”她问。

金离瞳看着她。她的脸从脖子开始红,一路蔓延到耳朵尖,连握着面包的手都在微微发红。

“很多。”他说。

“比如?”

他沉默了一瞬。“比如你早上想我的时候。”

罗丽手里的面包终于掉了。黄金狮眼疾爪快,一爪子按住了滚落的面包,然后叼起来,一口吞了。它舔了舔嘴巴,表情很满足,像是在说“味道不错”。

罗丽没有心思管面包了。她整个人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低着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裂缝不应该存在的。”她闷闷地说。

金离瞳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确实存在。“它确实不应该存在。”他说,“但它存在了。所以我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你想我。”

罗丽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从膝盖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堵墙。“金离瞳,你这个人——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的。”

“以前是金核。”

“现在呢?”

“现在是金离瞳。会说话的金离瞳。会说‘你想我’的金离瞳。”

罗丽从膝盖里抬起头,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想压但压不住。“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我才没有!”

“你有。第一世,你说‘我不走,我要留在你身边’。第二世,你在牢房里,隔着铁栅栏,对我说‘我不怕你,我怕你一个人’。这些都是你教我的。”

罗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因为他说的是真的。是她先说的。是她先迈出的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她走了九十九步,等他在最后一步的时候终于迈出了脚。虽然他的最后一步走了三世,但他终究还是迈了。

“金离瞳。”

“嗯。”

“裂缝在扩大吗?”

金离瞳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瞬。“我出来的时候,它在收缩。”

“为什么?”

“因为曼多拉在怕。”

罗丽皱了一下眉头。“她怕什么?”

金离瞳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温柔,温柔他还在学。是认真,是很认真很认真地在看一个人,在记住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次皱眉。

“她怕自己什么都不怕。”他说。

罗丽沉默了。这句话她需要想一想。

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茶是茉莉花茶,老管家用花蕾堡自己种的茉莉窨制的,入口清香,回味甘甜。她含了一口在嘴里,慢慢咽下去,让甜味从喉咙蔓延到胸口。

“金离瞳,我想去镜中世界。”

金离瞳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现在。”罗丽赶紧补充,“是以后。等裂缝稳定了,等曼多拉——”

“等曼多拉什么?”

“等她准备好。”

金离瞳看着她。“她不会准备好的。”

“那我们就等她准备好。”

罗丽放下茶杯,看着花园里的金色花苗。最大的那一朵已经完全盛开了,花瓣在晨风中轻轻颤抖,像在跳舞。花蕊是深红色的,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金色的花瓣中央安静地跳动着。

“她一个人在镜中世界待了三千年。”罗丽说,“没有人和她说话,没有人问她‘你冷吗’,没有人给她煮热汤、烤面包、涂果酱。她不知道什么是‘好’。她只知道什么是‘不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印记。

“我想告诉她。”

金离瞳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罗丽手里凉了的茶拿走,换了一杯热的。老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煮了一壶新茶,悄悄地放在野餐毯的边上,又悄悄地退回了厨房。

罗丽捧着热茶,看着茶面上浮动的白色雾气,雾气里有茉莉花的香味。“你会陪我去吗?”她问。

金离瞳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沾着果酱的、鼻尖上有一点面粉的脸。

“会。”他说。

罗丽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把热茶举到他面前,像举杯。“那说好了。”

金离瞳拿起自己的茶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

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那声音很轻,轻到像一滴水滴进湖面。但波纹会扩散,会传得很远、很远——远到镜中世界最深处的那个人,也能听到。

曼多拉坐在王座上,睁开眼睛。她听到了什么。不是声音,是震动。很轻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震动,像有人在世界的另一端轻轻敲了一下茶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指甲掐出的伤口,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皮肤很白,很薄,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血管在跳动——和那个震动的频率一模一样。

曼多拉把手贴在胸口。

心脏在跳。她一直知道自己在心跳。但这一刻,她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在心跳。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个她不知道名字的原因。一个她没有见过的人,在很远的地方,为她敲了一下茶杯。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她的心跳加快了。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有人在。

曼多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那里没有金色的印记,没有心形纹路,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她和那个敲茶杯的人之间有什么联系。

但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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