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没有终点。
起初是风声、失重感、心脏悬在嗓子眼的恐惧。罗丽紧紧抓着金离瞳的衣领,指节发白,脸埋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在害怕。
他在替她害怕。
然后风声停了。
不是渐渐变弱,是突然消失,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失重感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漂浮感——像泡在温水里,像躺在云朵上,像回到出生之前、在母亲子宫里的那种悬浮。
罗丽睁开了眼睛。
她以为会看到黑暗。
但不是。
是白色。
无边无际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白色。没有天空,没有地面,没有地平线,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东西。上下左右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站着的还是躺着的。
“金离瞳?”
她的声音没有回声。声波像是被这片白色吞噬了,刚离开嘴唇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在。”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罗丽抬起头,看到了他的脸。金色的眼睛、棱角分明的下颌、微微皱起的眉头——他也在打量这片白色空间,表情警觉,像一头误入异域的野兽。
他们还在拥抱。
不,不是拥抱——是交缠。坠落的过程中,罗丽抓住了他的衣领,他揽住了她的腰,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像两棵根系交错的树,分不清谁的枝干缠绕着谁。
“这里是什么地方?”罗丽问。
金离瞳没有立刻回答。他环顾四周,手腕上的印记在微微发光,但光芒很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了。
“深渊。”他说。
罗丽的呼吸停了一拍。
“可是深渊不是应该——”
“是黑的、恐怖的、充满怪兽的?”金离瞳低头看着她,“那是人类编的故事。”
他松开揽着她腰的手,朝前方迈了一步。他的脚踩在白色上,没有声音,没有触感,像是踩在虚无上,但他的身体确实往前移动了。
“真正的深渊,”他说,“是什么都没有。”
罗丽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发现自己能站稳了。不是地面上那种稳,是身体自己找到了平衡,像游泳的人学会了漂浮。
“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暗,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温度。”金离瞳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什么都没有。连‘时间’都没有。”
罗丽打了个寒颤。
没有时间。这意味着他们可能在这里待了一秒钟,也可能待了一万年。没有钟表,没有日升月落,没有任何东西能告诉他们过去了多久。
“那我们要怎么出去?”她问。
金离瞳沉默了一会儿。
“曼多拉说,我的眼泪能打开深渊的门。”
“那是骗人的。”
“不全是。”金离瞳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眼泪确实能打开门。但不是打开让深渊吞噬世界的门——是打开让我们出去的门。”
罗丽愣住了。
“曼多拉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金离瞳的声音很平静,“但她永远不会告诉你全部的真话。她只说对她有利的那一半。”
“所以‘战神的泪代表失去’是真的?”
“是真的。”
“那我们要怎么出去?难道要你失去什么?”
金离瞳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神色。
“我已经失去了。”他说。
罗丽的心揪了一下。
“两次。”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第一世失去了你。第二世失去了记忆。这一世——”
他没有说下去。
罗丽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的印记贴在一起,同时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这一世你什么都不会失去。”她说。
金离瞳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知道深渊是什么吗?”他忽然问。
罗丽摇了摇头。
“深渊是世界的反面。世界有光,深渊就没有光。世界有声音,深渊就没有声音。世界有时间,深渊就没有时间。”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这片白色的虚无。
“但世界有一样东西,深渊也有。”
“什么?”
“心。”
罗丽的瞳孔猛地一缩。
“深渊有心?”
“每一样活物都有心。”金离瞳说,“深渊也是活的。它吃感情——恐惧、悲伤、绝望——都是它的食物。它最爱的食物,是爱。”
他看着她。
“越是纯粹的爱,对它来说越是美味。第一世的我们,第二世的我们,都被它吃掉了。那些被沙漏抹去的记忆、被时间冲淡的感情,全都沉到了这里。”
他松开她的手,蹲下来,手掌按在白色的地面上。
“就在我们脚下。”
罗丽低头看着那片白色。她什么也看不到,但她能感觉到——从脚底传来的、微弱的、像是心跳一样的震动。
咚。咚。咚。
和之前听到的深渊嗡鸣一模一样。
“它在吃我们的感情?”罗丽的声音有些发紧。
“它在等。”金离瞳站起来,“等我们自己把感情交出去。”
“什么意思?”
金离瞳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刚才在石台上,对曼多拉说的话——‘我不怕死,我死过两次了’——那不是勇敢。”
罗丽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是绝望。”金离瞳说,“你以为自己不怕死,其实你不是不怕,你是不在乎了。你觉得反正死过两次了,再死一次也无所谓。你觉得你的人生已经够本了,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他的声音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人想哭的平静。
“那种‘无所谓’,就是深渊最想要的。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不在乎’。是你放弃了挣扎、放弃了希望、放弃了爱。”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你刚才在石台上,差点就把它喂饱了。”
罗丽的眼眶红了。
“可是我不怕死是真的——”
“我知道。”金离瞳说,“但‘不怕死’和‘不想活’是两回事。你不怕死,但你也不想死了吗?”
罗丽张了张嘴,想说“当然想活”,但话到嘴边,卡住了。
因为她不确定。
在花蕾堡读那本书的时候,她想过:如果金离瞳不爱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在遗忘之谷读曼多拉篡改的那一章的时候,她想过:如果他对我的感觉都是假的,那我这三世算什么?
在石台上给心脏输血的时候,她想过:如果我的血能让他的心活过来,那我死了也值了。
这些念头,每一个都是深渊想要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我不重要”。
是“我的命不值钱”。
是“没有我,世界照样转”。
这些念头比任何毒药都更致命,因为它们不会让你疼,只会让你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交给死亡。
罗丽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印记。它在发光,但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我差一点。”她低声说,“差一点就放弃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金离瞳把她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胸口。
“因为它告诉我了。”
那颗心脏在她掌心里跳动。不是普通的心跳——她能感觉到里面有一种东西在流动,像水,像光,像某种无法命名的、比语言更古老的东西。
那是他的真心在说话。
没有声音,没有文字,但她能听懂。
它在说:你很重要。
你在,我就完整。你不在,我就碎了。
罗丽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悲伤的泪,不是恐惧的泪,是那种被一个人如此深刻地需要着、以至于觉得自己必须活下去的泪。
“我不会放弃了。”她说,声音哽咽但坚定,“不会了。”
金离瞳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指腹粗糙的触感贴着她的颧骨,温柔得不像一个战神。
“好。”他说。
白色空间忽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这里没有地面可震。是那种从内部传来的、像整个空间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的震动。
咚。
比刚才的心跳声大了一倍。
金离瞳猛地转过身,把罗丽挡在身后。
白色的虚无开始变了。
不是变暗,是变得有了形状。那些无边无际的白色像被什么力量挤压着,从四面八方朝一个点聚拢、收缩、凝固。几秒钟后,他们面前出现了一个东西。
一颗心脏。
巨大的、纯白色的、表面布满纹路的心脏。它悬浮在半空中,和他们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它的跳动缓慢而沉重——咚——每跳动一次,整个空间就会震动一次。
它不是透明的。它是实心的,像一块巨大的白色大理石,被雕成了心脏的形状。但那些纹路在动——在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白色表面下游走。
罗丽屏住了呼吸。
“那是……”
“深渊的心。”金离瞳说。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
巨型心脏又跳动了一下。这一次,伴随着跳动,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们自己身体内部传来的——从骨髓里、从血液里、从每一个细胞的最深处。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老,很慢,像风穿过枯树。
“你们终于来了。”
金离瞳的手臂绷紧了。罗丽能感觉到他身体里每一块肌肉都在准备战斗。
“等了三千年。”那声音说,“三千年,六次逆转,三次死亡。你们每一次都从我手里溜走。”
罗丽的血液凝固了。
“每一次,你们都在最后一刻选择了彼此。每一次,你们宁死也不愿意交出感情。”
“所以这一次——”
声音停顿了一下。
巨型心脏的表面上,那些蠕动的纹路忽然停了下来。它们排列成一种图案——罗丽认出来了,是心之元灵的古老文字。
“这一次,我不等了。”
“我自己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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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
白色心脏裂开了。
从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血,是记忆——他们的记忆。第一世的花园、第一次牵手、第一次争吵、第一次拥抱。所有的画面像洪水一样涌出来,把他们淹没。
罗丽看到自己第一世死去的画面,从第三人的视角——她看到金离瞳抱着她的尸体,跪在荒芜之地的焦土上,发出了不像人类的声音。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她死后,他变成了什么样。
“你想看更多吗?”深渊的声音在笑,“我可以让你看第二世。你献祭之后,他在空无一人的牢房里,坐了七天七夜。”
“一滴泪都没有流。”
“因为金核不允许。”
“但这一次——他有真心了。”
“他会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