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远赴夕阳》第一章

暮秋的傍晚总来得格外早，浓淡交织的橘色夕阳斜斜铺满老旧家属院的矮墙，墙根的野草蔫蔫垂着叶片，空气中混杂着家家户户晚饭的油烟味，还有几缕若有若无的煤烟气息，沉闷地裹住整片低矮楼房。张桂源安静立在三楼单元楼下的老梧桐树下，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休闲外套衬得身形清挺，与周遭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

揣在内侧口袋里的欠条被反复摩挲多日，纸边早已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欠款数额刺目醒目。这已经是父亲第三次派他上门讨要欠款，王建国嗜赌成性的名头在这片老小区人尽皆知，前两次登门，对方次次好言推脱，用“再缓几日”的说辞搪塞过去，拖到如今已经整整半年，再没有回旋的余地。张桂源本不愿掺和这种琐事，奈何父亲生意繁忙抽不开身，只能由他亲自跑这一趟。

楼道里半数声控灯早已损坏，踩在积了薄灰的台阶上，只能听见鞋底碾过尘土的细微声响，一路向上蔓延至三楼。那扇漆面剥落大半、门板布满划痕的木门，就是王建国的家。他抬手叩门，三下节奏均匀的敲击声落下，门内沉寂许久，才慢悠悠拉开一道窄缝，一股浓烈刺鼻的酒精混着室内经年不散的霉腐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下意识蹙起眉峰。

屋内光线昏暗，窗户蒙着厚厚的灰尘，仅靠窗外残余的夕照勉强照亮室内。王建国瘫坐在中央破旧的布艺沙发上，身下的坐垫塌陷出一个深深的凹痕，脚边散落着横七竖八的空酒瓶，半瓶廉价散装白酒歪歪靠在开裂的玻璃茶几边缘，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桌缝缓缓流淌，在老旧水泥地板上晕开深色印记。他眼皮耷拉着，眼底布满红血丝，浑身酒气缠身，抬眼瞥见来人是张桂源，也只是懒懒掀了掀眼皮，连起身迎客的念头都没有。

沙发最内侧的墙角里，蜷缩着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王橹杰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墙壁，双膝收拢抵在胸口，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几乎彻底隐入墙角的阴影之中。他垂着脑袋，额前柔软的碎发遮住眉眼，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反复缠绕着身上洗得发白起球的灰色卫衣抽绳，一圈又一圈，力道大到指节泛出青白。自张桂源进门起，他始终一言不发，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安静得如同这件破败屋子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仿佛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与自己毫无干系，却又早已预料到这场登门讨债的结局。

“王叔，我父亲让我过来一趟，问问这笔欠款的事情。”张桂源缓步走入屋内，刻意避开茶几上漫流的酒液，将折好的欠条轻轻搁置在茶几空白处，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施压的强硬，也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之前已经答应过三次还款日期，全都没能兑现，家里这边已经没法再继续宽限下去。”

王建国打了个带着浓重酒气的嗝，摆了摆手，语气含糊拖沓：“手头实在周转不开，最近运气一直低迷，等我赌局翻了盘，立马连本带利全部还清，再通融一阵子就好。”

“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等待了。”张桂源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我父亲交代过，要么今日结清欠款，要么拿出可行的抵债方案，二者只能选其一。”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王建国混沌的酒意里，他浑浊的眼神骤然清醒几分，僵硬地顿在原地。他茫然扫视着家里空空荡荡的陈设，值钱物件早在长久的赌债里变卖一空，根本拿不出半分现金还债。思索片刻后，他的目光缓缓偏移，越过张桂源的身影，牢牢定格在墙角沉默不语的王橹杰身上，打量了许久。

角落里缠绕卫衣绳的手指猛地一顿，王橹杰周身细微地颤了一下，却依旧没有抬头，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安静等候着命运的宣判。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在赌债面前，亲情向来不值一提，他早就在无数个深夜里预想过自己被舍弃的这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几秒沉寂过后，王建国撑着沙发扶手勉强站起身，脚步虚浮摇晃，险些被地面散落的酒瓶绊倒。他抬脚踢开碍事的瓶子，几步走到王橹杰面前。

“橹杰，站起来吧。”王建国刻意放软了语调，可语气里没有半分不舍，满是急于甩掉包袱的松弛，“你跟着这位张少爷走一阵子，算是抵掉这笔赌债。等我之后赚了钱，就攒钱把你接回家，不会让你在外漂泊太久。”

王橹杰这才缓缓抬起头颅，漆黑的眼眸沉静得不起一丝波澜，没有委屈，没有抗拒，更没有哭喊争辩，只是静静凝视着眼前的生父。他肤色偏白，唇瓣干燥起皮，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整个人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慢慢松开缠绕许久的卫衣抽绳，脊背依旧习惯性佝偻着，慢吞吞从墙角站起身，全程没有吐出半个字。

一旁旁观全程的张桂源静静倚在门框边，没有插话打断，也没有主动承接这份突如其来的抵债人选。这类被原生家庭抛弃的孩子他见过不少，只是王橹杰过分的沉默让他心头微微一动，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质问、一句哀求，顺从得令人心底发闷。

“张少爷，这孩子性子安稳，手脚勤快，洗衣做饭打理杂务样样都能做，先留在你那边抵债，等我还清债务，一定第一时间上门把孩子接回来。”王建国搓着双手，脸上堆起谄媚讨好的笑意，急着敲定这件事，生怕张桂源反悔拒绝。

张桂源从口袋里取出黑色水笔，将欠条平铺展开，在背面写下抵债相关的字句，递到王建国面前示意签字按手印。王建国的手控制不住地发颤，歪歪扭扭签下自己的名字，用力按下鲜红的手印，做完这一切后像是卸下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收好签完字的欠条，张桂源侧过身朝门口抬了抬下巴，淡淡吐出两个字：“走吧。”

王橹杰默然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得近乎无声，路过茶几的时候匆匆瞥了眼那摊快要干涸的酒渍，便迅速收回视线，再没有多看这间生活了十几年的屋子一眼。身后的王建国早已重新瘫回沙发，抓起酒瓶仰头灌下一大口白酒，随意挥了挥手，全然不在意少年的离去，仿佛只是送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累赘。

木门在身后轻轻闭合，彻底隔绝了屋内浑浊的酒气与昏暗的光景。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两人的脚步次第亮起又缓缓熄灭，两道影子一前一后落在斑驳的墙壁上，被落日余晖拉得修长。走到巷口时，张桂源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侧的少年，才发现他两手空空，连一件换洗衣物都未曾收拾。

“身份证、户口本有没有带在身上？”

王橹杰轻轻摇了摇头，“在我家！”，垂着眼不与他对视。

张桂源没有再多说什么，拿出手机给家里的司机发去消息，随后靠着梧桐树干静静等候。残阳穿过枝叶缝隙洒落，细碎的金光落在他肩头，王橹杰站在两步开外，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低头盯着自己开裂的鞋尖，安静得如同影子。

“渴了就喝点。”张桂源拆开一瓶常温矿泉水递过去。

少年迟疑几秒，才小心翼翼伸出手接过冰凉的瓶身，指尖微微瑟缩了一下，才攥紧瓶身。反复拧了两次瓶盖才顺利打开，只小口抿了一点温水，压下腹中持续许久的空腹酸涩。他这一整天都不想吃过东西，胃里空空荡荡地阵阵抽痛，却固执地不愿表露半分。

没过多久，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巷口，沉稳的车身和老旧的小巷格格不入。张桂源率先坐进副驾，王橹杰犹豫片刻，才弯腰钻进后座靠窗的位置，下意识缩在角落，将脸颊贴在微凉的车窗上，望着身后熟悉的老楼、矮墙、梧桐树一点点向后退去，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车子平稳行驶四十多分钟，驶入安保严密的高档住宅小区，沿着两旁栽满香樟的林荫道向内行进，最终停在一栋洋房楼下。

“进来就好，不用拘谨。”他递过去一包全新的一次性拖鞋，抬手指向浴室方向，“先去洗个热水澡，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我已经给你放在里面了。”

浴室宽敞整洁，镜面光洁无一丝水渍，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洗去了王橹杰身上沾染多日的霉味与尘土。穿上张桂源找来的偏大一号的旧卫衣与运动裤，柔软的布料裹住单薄的身子，是他从未感受过的舒适暖意。等他收拾妥当走出浴室，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温热的晚饭，荤素搭配得恰到好处，清淡却丰盛。

“坐下吃饭。”张桂源推过碗筷，率先落座。

王橹杰捏着筷子迟迟没有动作，长久的清贫让他早已习惯，这般温热丰盛的饭菜让他生出几分无措，甚至下意识觉得自己不配享用。

饭后，被张桂源领着他走向二楼闲置的客房。房间干净整洁，床铺铺着带着阳光气息的柔软床单，窗边立着一盏柔和的小台灯，处处都透着安稳温柔的气息。

“以后你就住这间房，日常在家帮着打理些零碎杂事就可以。其余的事之后再说。”张桂源站在房门口交代完，便轻轻带上房门离开。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渐弱的晚风声响。王橹杰缓步走到床边坐下，指尖轻轻摩挲柔软的床单，鼻尖萦绕着干净的阳光味道，和之前充斥酒气的沙发角落有着天壤之别。他躺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柔和的灯光，心底一片茫然，不知道这场以抵债开启的相遇会走向何方，只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那个满是酒精与失望的旧家。

窗外的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边仅余下一抹淡橘色的残霞，顺着窗帘缝隙漏进屋内，在地板投下细长的光带。王橹杰缓缓蜷起身子，终于卸下长久紧绷的神经，在这个全然陌生的房间里，慢慢坠入安稳的睡意。这场始于落日的奔赴，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