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浸染南城。
主城霓虹次第铺展,车流平稳穿梭,街边夜市人声鼎沸,整座城市维持着盛世一贯的规整与安稳。寻常民众沉浸在平和的生活节奏里,无人察觉,短短数日之内,南城已经接连发生七起无法用医学解释的猝死案件。
七起案件分散独立,被医疗部门统一归类为不明急性脏器衰竭,对外全部定为零星罕见病症突发,无关联、无预谋、无风险预警,悄然归档,掩盖了所有诡异的蛛丝马迹。
……
老城出租屋。
狭小静谧的房间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尹岐静立窗前,单薄身影融在昏沉夜色里,眉眼淡漠无波。
此前接连离世的七人——两名当众言语折辱她的教职工、长期家暴施暴的生父、四名半路拦路围堵的黑市混混,七人临死迸发的恐惧本源,正在体内完成最后一丝转化。
身患全域细胞不可逆衰竭绝症的她,身体从无自愈可能,生机每时每刻都在被动流逝衰败。唯有心怀恶意、主动加害她的人,在濒临绝境时本能滋生的极致恐惧,能析出特殊能量,短暂压制病灶、延续她的寿元。
她素来凉薄寡情,无怜悯、无动摇、无善恶执念。
从不出门寻衅,从不主动造杀业。
所有结局,皆是他人恶念先行,自触绝境。
于她而言,从来不是报复,不是惩戒。
只是绝境之中,顺势攫取的一线生路。
眼底数据流冰冷跳动,功利而漠然。
【七组恐惧本源转化完毕】
【肉身衰败短暂压制,当前修复进度:28.1%】
【剩余存续寿命:138天】
一缕暖意漫遍四肢百骸,稍稍压下骨髓深处盘踞的腐朽阴冷,却无法根除绝症顽疾。若是长久无人滋生恶念,她的身体依旧会持续衰败,直至生机彻底枯竭。
窗外人间烟火繁盛,盛世安稳万千,却从未予她半分温存与活路。
她的生路,从来只能自救。
……
异常专班办公点,彻夜灯火通明。
七起猝死案卷,原本分散在校园、居民区、黑市三个不同辖区,是七件完全独立的普通意外案。
真正让专班全员高度警惕、锁定关联的,是大数据中心连夜做的人员轨迹交叉比对。
第一,七名死者,全部在猝死前短时间内,与尹岐发生过单方面冲突或欺凌行为。
两名教师当众嘲讽她的绝症、肆意践踏她的尊严;
尹建军常年酒后家暴,对她动辄打骂泄愤;
四名黑市混混蓄意拦路围堵,图谋滋事加害。
每一次冲突,都有监控、目击证人、校内笔录、邻里证词可查,证据确凿。
第二,七起猝死案发的精确时间、地点,全部落在尹岐当日的正常活动轨迹之内。
七次案件,七个不同时段、七个不同坐标,无一次例外。
单次重合可以归为巧合,三次重合可以视作概率,整整七次百分之百精准重合,在刑侦办案逻辑里,已经是无法忽视的重大疑点。
第三,七具尸体的尸检报告高度统一。
体表无任何外伤、无搏斗痕迹、无中毒迹象、无突发基础病,器官完好无损,所有生命体征在一瞬间彻底归零。
全市顶尖医学专家联合会诊,始终无法给出合理致死病因,只能强行归类为罕见未知急性病症。
沈知予整理出的嫌疑分析,完全是常规刑侦嫌疑人侧写。
她语气冷静克制,只陈述客观事实,不做过度解读:
“所有死者,死前均对尹岐存在明确的欺凌、施暴、加害行为。”
“所有不明猝死案件,均发生在冲突结束后的短时间内。”
“七起案件,无无辜人员牵连死亡,受害者高度统一为施暴一方。”
“目前无任何物证、人证可以锁定凶杀行为,现场零痕迹、零破绽,不符合任何已知作案模式。”
许阳反复翻阅堆叠的案卷,神色凝重。
从警多年,他经手过各类命案、报复案、连环案,却从未遇到过这般诡异的情况。
所有加害者接连离奇死亡,被欺凌的受害者全程安分守己、无异常举动、无作案时间缺口。
一切看似毫无关联,可层层叠叠的巧合,早已超出正常概率范畴。
秦浩沉声补充最新的勘验结论:
“现场复勘全部无异常,无凶器残留、无指纹足迹、无微量物证、无异常环境波动。”
“医学层面彻底无解,只能暂时沿用罕见急症的官方定论。”
办公室内无人提及鬼神、无人提及超自然、无人揣测未知力量。
所有人都在强行用现实刑事案件逻辑推演、排查、自我解释。
可七条人命、七次精准重合、七份无解尸检,像一团解不开的迷雾,牢牢笼罩在众人心头。
江屹盯着屏幕里尹岐的档案,神色深沉复杂。
十七岁,绝症缠身,身世孤苦,常年受欺,无任何违法前科,性格孤僻淡漠。
从任何角度看,她都不具备制造连环离奇死亡的条件。
可所有疑点,偏偏全部死死指向她。
“先按普通疑难案件流程处理”江屹压下心底的违和感。
“不立案、不定性、不公开怀疑。”
“将尹岐列为重点关联观察对象,持续跟进她的行动轨迹。”
“全市范围内,近期所有不明原因猝死、突发离奇死亡案件,全部交叉比对轨迹,汇总关联。”
把所有无法解释的巧合,全部归咎为未知医学病症、概率性突发意外。
……
夜色渐深,网络舆论悄然滋生裂痕。
官方持续维稳控评,删除串联案件的帖子,统一对外通报口径,将所有死亡归为零星病理意外。
但不少网友自发拼凑出七名死者的过往劣迹。
辱师、家暴、霸凌、滋事。
七条人命,无一善类,全数离奇猝死。
细碎的质疑在小众圈层悄悄蔓延、发酵、私传。
普通人察觉出的违和,远比官方通报的更直观。
盛世安稳的假面之下,隐秘的裂缝正在悄然扩大。
……
凌晨一点,其他老城居民区深处。
深夜的老旧巷道寂静昏暗,监控残缺,巡查疏漏,是整片城区最隐蔽的灰色盲区。
以赵磊为首的四名闲散青年,常年盘踞在此,专挑老人、学生、独身女生欺凌勒索。
数年游走律法边缘,次次安然无恙,让他们彻底摸清了小恶难究、轻罪难罚的漏洞,愈发肆无忌惮。
巷底阴影里,几人压低声音密谋,眼底堆满贪婪与戾气。
“今晚蹲久一点,趁深夜人少,捞几笔快钱。”
“这片死角没人查,最稳。”
“网上那些猝死传言都是谣言,官方都辟谣了,根本不用怕。”
赵磊靠在墙面,嗤笑出声,神色麻木嚣张。
“老实人本就好拿捏,胆子不大,赚不到钱。”
肆意欺压、掠夺弱小的恶意,在黑暗里肆意堆叠、沸腾、沉淀。
四人满心都是不劳而获的贪念,全然不知,这片隐匿的巷道,正落在尹岐租住片区的外围环线之内。
暗处无形的尺度,早已悄然锁定四起新生的恶念。
出租屋内,尹岐眼底数据流轻轻跳动。
【检测集群恶意,蓄意欺压弱小,加害意图明确,威胁生效。】
她抬眸,淡漠目光穿透沉沉夜色,落向漆黑幽深的巷道。
无喜无怒,无怜无憾。
身体的衰败从未停止,流逝的寿元时刻催促。
主动登门的恶,便是她延续生机的粮。
冷风穿巷,夜色浓稠如墨。
巷中四人依旧猖狂自得,以为身处无人管束的黑暗缝隙,可以肆意妄为。
他们无从知晓。
律法纵容的细碎之恶,
终将被无人窥见的冰冷宿命,悄然清算。
新一轮无声的收割,在沉寂深夜,悄然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