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粗糙的白桦木划破冷风。发出刺耳的怪音。
顾钧搓了搓冻得发紫的双手。往掌心里狠狠哈了一口白气。
冷。
这鬼天气邪门得很。
他脚边的雪地里,横七竖八堆着一千多根刚削出来的木头棒子。没有青铜矛头,没有石簇。连树皮都没剥干净。就一堆破木棍。
演武场上。
五百个高辛氏的汉子光着膀子站成一堆。一个个冻得牙齿打架,咯咯作响。满身的冻疮往外渗着黄水。
没人敢动。
少主现在是整个部落的活祖宗。昨天画个图就把巫祝弄死了,谁敢触他的霉头?
顾钧蹲下身。
从地上捡起一根最直的白桦木棍。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钝了口的骨刀,顺着木棍一端,慢条斯理地削了起来。
木屑乱飞。
演武场外围。一棵枯死的三百年老槐树上。
蹲着个干瘪如柴的人影。
枯骨道人。
这老东西披着一件破烂道袍。两只脚像鸟爪子死死扣进树皮里。用了一道最下乘的隐形符,连呼吸都封死了。
半个月前他就闻着味儿来了。
高辛氏绝地天通,没了上宗庇护。在他这种旁门散修眼里,这就是整整一万口新鲜的血食。等妖兽把这群野蛮人杀个半死,他正好下来捡漏,抽生魂炼他的万骨幡。
“装神弄鬼。”
枯骨道人瘪着嘴,抠下一块树皮塞嘴里嚼。
下面那个高辛少主,连个练气期的气感都没有。凡胎一个。
拿把破骨刀削木棍?
这是要给山神跳大神去?
演武场上。
顾钧停下手。
木棍一端已经被削得极尖。
压强等于压力除以受力面积。在这个神仙满天飞、只认“灵根”和“法宝”的洪荒世界,基础物理学才是最蛮不讲理的底层逻辑。
顾钧大拇指在矛尖上按了一下。
指肚立刻渗出一滴血。
他眼前弹出一块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
【检测到造物:木矛】
【符合物理穿透逻辑,因果点消耗极低】
【是否批量附加词条:破甲?】
顾钧毫不犹豫。
“加。”
这两个字他说得极轻。
下一秒。
地上一千根粗糙的白桦木棍,矛尖处同时闪过一抹肉眼极难察觉的乌光。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气漩涡。
没有五彩斑斓的法宝特效。
但树杈上的枯骨道人,眼珠子“啪”地一下差点弹出眼眶!
“卧槽?!!”
枯骨道人猛地揪住自己的稀疏头发。
他眼眶里两团幽绿色的瞳火剧烈跳动,疯了一样往外冒。
他看到了什么?
规则。
大道规则!
那可是只有大罗金仙在天外天悟道时,才能勉强触摸到一丝皮毛的天地至理!
现在。
此时此刻。
这些至高无上的规则之力,像不要钱的大白菜一样,死死缠在那一千根破烂白桦木的尖端上!化成了一丝丝极黑极细的线!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枯骨道人指甲在硬木上挠出十道深坑,指盖全掀翻了都没发觉。
这种能直接切断灵气护盾、无视五行生克的先天杀伐规则,连他那远在金鳌岛听过道的祖师爷都搞不出来!
现在就这么草率地绑在木头棒子上?
顾钧把手里那根长矛扔给护卫队队长石山。
“去。”
顾钧下巴一抬。指了指演武场尽头。
那里立着一块黑曜石碑。半尺厚。比生铁还硬。平时是图腾勇士用来测试撞击力的。
石山手忙脚乱地接住木矛。
手抖得像筛糠。
“少主……扎……扎那个石头?”
“用你吃奶的劲。捅穿它。”
石山咽了口带血丝的唾沫。
他是个老实人,大字不识一个。少主说捅,那就捅。哪怕这木棍撞上石头会直接崩断,把自己的手掌扎个稀巴烂。
“吼——!”
石山猛地咆哮出声。
全身肌肉贲起,胸口的狼形图腾红得发烫。他助跑三步,腰部疯狂拧转,把几百斤的蛮力全压在了这根木棍上!
木矛狠狠砸向黑曜石碑。
没有火星。
没有巨响。
甚至连一点石头碎裂的声音都没有。
“噗嗤。”
声音沉闷。就像烧红的铁钎子捅进了冻猪油里。
演武场上死一般寂静。
五百个汉子齐刷刷张大嘴巴。口水流到下巴结成冰碴子都没人擦。
连风都停了。
石山呆呆地站在石碑前。
那根白桦木做的长矛,整根没入了半尺厚的黑曜石里。矛尖从石碑背面穿了出来,顺带着把石碑后面的一根百年老树桩也串成了糖葫芦。
木矛上,连个倒刺都没翻起来。
平滑得让人发指。
“少……少主……”
石山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两眼发直。
“我……我成神仙了?”
顾钧走过去,一脚踹在石山屁股上。
“成你大爷的神仙。这叫物理。”顾钧指了指地上的木头堆,“一人拿两根。列队。”
老槐树上。
枯骨道人双腿彻底软了。
“滴答。”
骚臭味顺着树皮往下流。
他尿了。
一个筑基后期的散仙,被一个凡人拿木棍子吓尿了。
“破法之矛……能破万法的先天至宝……”枯骨道人牙齿疯狂打颤,上下牙床磕得咔咔作响。
“这高辛氏少主,绝对是被什么开天辟地的老怪物夺舍了!他在量产先天灵宝?疯了!这世界疯了!!”
他想起自己刚才还想下去抽生魂。
下去?
自己这引以为傲的护体罡气,在那根木头棒子面前,恐怕连张废纸都不如。
怕是刚落地就会被扎成血筛子。神魂俱灭。连封神榜都上不去。
顾钧当然听不到树上那散修快要崩溃的心跳。
他走到五百个汉子面前。
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一个方块。
“站好。”
没人动。
部落打架,讲究的就是一个乱砍乱杀,嗷嗷叫着往前冲。谁叫得大声,谁就是爹。排队?排队能杀妖兽吗?
“我只说一遍。”
顾钧声音不大。
但五百个人全听清了。
“一百人一排。五排。”
“人挨着人。肩膀贴着肩膀。前一个人的后背,必须贴着后一个人的胸口。”
汉子们面面相觑。乱哄哄地开始挤。
你踩我一脚,我给你一拐子。
用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勉强站成一个扭曲的长方形。
顾钧叹了口气。
太原始了。
“听口令。”
顾钧举起手。
“我说一。第一排长矛放平,刺。”
“我说二。第一排蹲下。第二排长矛放平,顺着第一排的脑袋顶,刺。”
“我说三。第三排上前一步,顶住第二排的后背,刺。”
这套东西,在现代叫三段击和密集方阵的简化版。专门对付无脑冲锋。
但在洪荒。
在崇尚个人伟力、信奉“一力降十会”的神话时代。
这叫异端。
“一!”顾钧大吼一声。
哗啦!
一百根木矛参差不齐地捅了出去。
有人左脚绊了右脚,扑通摔进雪窝里。有人用力过猛,长矛脱手飞出去砸了前面人的后脑勺。还有人把长矛横着拿,直接扫倒了旁边的三个兄弟。
乱七八糟。惨不忍睹。
“停!”
顾钧走上前。
“石山!”
“在!”
“提着刀站到队伍右边去。”顾钧指着方阵,“谁的长矛没有和地面平行,用刀背抽他的手腕。谁的脚敢退后半步……”
顾钧眼神一沉。
“砍断他的腿。”
石山抽出青铜刀。眼珠子红了。
在野蛮人的逻辑里,少主能造出捅穿黑曜石的神器,少主的话就是天规。
“一!”
这一次,没人敢扔长矛。一百根矛勉强平举。
“二!”
第一排赶紧往下蹲。
第二排上前。
“啊——!”一声惨叫。
第二排一个紧张过度的汉子,一矛直接扎进了前面兄弟的大腿根里。好在用的是没加词条的尾部,不然这一下能把人当场废了。
顾钧面无表情。
“继续!三!”
第三排上前。
密密麻麻的矛尖,像刺猬一样炸开。
整整三个时辰。
在雪地里。在刺骨的寒风中。
五百个人机械地重复着“一、二、三”的动作。
从一开始的互相绊倒,到后面的整齐划一。没有灵气运转,没有法术光效。只有肌肉记忆的形成。
树上的枯骨道人。
现在连呼吸都忘了。
他死死盯着下面那个在凡人看来笨拙可笑的方阵。
在他的视界里。
天地彻底变了。
随着五百个凡人整齐划一的穿刺动作。周围游离的灵气像见鬼一样疯狂逃窜。
天地间,被那五百根带有规则黑线的长矛,生生撕开了一片绝对真空的“无灵之地”!
“没有阵眼……”枯骨道人把胡子全揪断了,满嘴是血,“没有阵旗……甚至没有法力流转。”
“这阵法……这阵法在排斥灵气!在碾压天地大势!”
他眼中。
那个方阵上方,升腾起一股肉眼不可见的恐怖煞气。把整块天空的雪云都捅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阳光顺着窟窿砸在顾钧身上。
五百个人,气息连成了一体。变成了一尊没有弱点、长满尖刺的太古巨兽。
这哪里是凡人打架?
“十二都天神煞大阵?不对……这是屠仙的阵啊!”
枯骨道人两眼一黑,一口老血涌上喉咙。
他想起了师门长辈讲过的上古秘闻。当年巫族就是不修元神只修肉身,靠着这种完全抛弃灵气的纯粹大阵,把妖族天庭杀得血流成河。
现在,这个比巫族大阵还要蛮不讲理的东西,在这个凡人部落复苏了!
“跑……快跑……”
枯骨道人连个响屁都不敢放。手脚并用,像只癞蛤蟆一样顺着树干往背面爬。连御风诀都不敢掐,生怕引起下面那位“太古大能转世”的注意。
演武场上。
顾钧看着眼前如同一堵长满荆棘的钢铁长城。
“停。”
刷!
五百人同时收矛。动作利落得像一个人。
大口大口的白气从他们头顶升腾起来。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从之前的茫然恐惧,变成了一种冰冷。
纪律。
这是人类脱离野蛮的第一步。
配合上带有物理外挂的兵器。
这五百人,足够在这个时代横着走了。
“少主!”
石山跑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
“兄弟们练这套……真管用?这站在原地不动,对面上万头大荒狼冲过来,能顶住?”
顾钧看着他。
“狼是冲不破山的。”
顾钧拍了拍石山宽阔的肩膀。
“山只会压死狼。你们记住,只要肩膀挨着肩膀。你们就是高辛氏的山。”
石山听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他觉得少主说话有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魔力。比老巫祝跳大神喝符水管用一万倍。
大风突然刮紧了。
夹着冰碴子砸在脸上生疼。
远处雪地尽头。
突然滚出来一个黑点。
黑点疯狂蠕动。像只被打断腿的狗,在雪窝子里连滚带爬。
砰!
黑点撞碎了演武场外围烂了一半的木栅栏。
在雪地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长长红印。
是个男人。
高辛氏派往东边大峡谷的斥候。
男人扑倒在顾钧靴子前。张开嘴,直接吐出一大口带血的黑色冰块。
他后背上,深深刻着两根带倒刺的兽骨短箭。
“报——”
男人扯着沙哑破音的嗓子,眼珠子因为极度充血,死死凸出眼眶。
“穷黎!”
“有穷氏……风狼氏……巨熊氏……”
男人死死攥住顾钧的皮靴边缘。指甲全部劈裂。
“十万!”
“十万联军!”
他用尽最后一口气,把头重重砸在雪地上。
“越过鹰愁涧了!离咱们……不到三十里!!!”
尖锐的惨叫声在演武场上空回荡。
风更大了。
五百个刚才还气势如虹的汉子,听到“十万”这两个字,瞬间脸色煞白。队伍开始不受控制地骚动起来。
顾钧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靴子上沾染的黑血。
又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刚削下来、还带着木刺的白桦木屑。
“三十里。”
顾钧把木屑放在指尖把玩。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时间刚刚好。”
他抬起头,看向东边黑压压的天际线。
“那就……拿这十万人,给这把刀开个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