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隋林跟周贺一的联系仅限于社交媒体,比如Twitter,偶尔给对方点个赞。这天收到了周贺一的私信,表示自己已经在洛杉矶工作了,他附近高校研究所非常棒,急需金融方面的人才,只可惜自己条件不足,等简隋林博士毕业可以考虑再来这边发展。
要考虑这个方向吗?带着然然一起回洛杉矶,这样孩子还能时不时的见到妈妈。二十一岁之前自己从来没想过要离开,那时候的自己只想扎根在简家,永远守在那个人的身边。而现在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考虑,说到底他不是怕跟简隋英的关系,而是怕对孩子未来成长有影响。
他知道简隋英正跟李玉闹分手呢,家里七大姑八大姨都在劝,还有那个在秦皇岛名义上的爷爷,都参合在里面。说什么当初可是在京城大张旗鼓的办过“婚事”的,明的不说,暗里都明白,意思是既然已经丢过一次人了,这一分手,不相当于再丢一次人吗?他们简家、李家祖上好歹也是元勋,不能再为这事出丑了。
这事,简隋林属于冷眼旁观,他哥跟李玉能过这么多年已经算奇迹了,他哥是什么人,到八十岁也未必能有人能真正降住他,况且李玉那骨子里的脾气。想当年自己真是傻,搭上半条命拆散人家,其实他什么都不做,没准两人没几天就拉倒了,结果他那么一闹腾,反而成了人家的助燃剂。
现在他哥又反过来说喜欢自己,还不是占有欲作祟,真要是回到最初那会儿的状态,他哥会不会没几天就腻歪了?他不怕外边的人怎么看自己,从来不怕,他只怕将来孩子大了,怎么看自己,他不想像简东远那样让儿子不耻。
于是,简隋林开始跟导师、学长们探讨海外研究所就职的事。
五月末的北京暖意融融,高校旁的户外休闲吧藏在浓荫之下。撑开的遮阳伞,藤椅木桌随性摆放。清甜的槐花香随风漫来,空气里满是咖啡、或者啤酒和烧烤的香气。
高校附近三三两两学子落座,或是敲打笔记本,或是谈笑闲聊。简隋林也正跟两个学长在探讨导师布置的任务,桌上摆着没怎么喝的冰啤酒。
道对面停着一辆红色兰博基尼“大牛”,简大少此时正开着车窗架着胳膊,视线从墨镜上沿漫出来,慢悠悠的打量着对面那三个男人。虽然看不清他们具体的模样,但是也知道其中那个唇红齿白,笑容得体,白衬衫灰外套的,就是他那宝贝弟弟,正人模狗样的在探讨他的学问。
又有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他不假思索的下来车,大步流星的穿过没有信号灯的马路,骑单车过往的行人不禁骂骂咧咧,他也没有搭理。
“简隋林。”那慵懒骄纵的声音,从三人座一米外的距离响起。
简隋英的墨镜已经耷拉在鼻尖上,自镜沿抬眼,一双桃花眼半眯着,似笑非笑,那点风情藏在眼底,慵懒又多情。
旁边两个直男都看呆了。
简隋林目光平静的看着来人,“哥。”
两个直男又看向简隋林,用目光在询问,这是你哥呀?气质怎么差这么大。
简隋英看都没看那俩人,下巴一挑,“走,回家!”
“哥,我还有事。”简隋林又埋首面前的资料。
“有什么事明天改天再忙活吧。奶奶叫咱回家。”简隋英脸不红心不跳。
两人的奶奶早就去世八百年了,简隋林的人生字典里,压根儿就没有过这个称谓。他不由的抬眼看着那一脸坏笑的男人。
“奶奶不喜欢我,有什么事的话,从‘老家’来找你办就行了。”简隋林这话说的阴阳怪气。
简隋英见这小子轻飘飘几句话,就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当场就把事儿驳了回来。整个人又好气又好笑,愈发觉得现在的小林子可爱。
旁边的俩直男开始打圆场,一人一句的表示今天就到这里吧,改天再议。
于是,简隋林优雅从容的开始收拾手上的资料,他的手还是那么好看。女孩子一样的小嫩手,手指很长,骨节都不大,这些年就没有变过。简隋英盯着看他收拾,一时间有些发呆。
“走吧哥。”简隋林拿着他那个方方正正的文件包,已经站起身来。
简隋英自然的搭上他的肩膀,打算把人往自己的兰博基尼带,简隋林却不着痕迹的轻轻甩开他的手。
“我的车在那边。”
简隋英顺着他的方向看去,一辆黑色奥迪S6。他不禁皱了皱眉,重重的拍了拍弟弟后背,把人拍的一声闷哼。
“你现在开这辆车,那不是咱爹的车吗,老头子开的!”板回弟弟的肩膀看着他,“你要买新车跟哥说,咱老房子的车都有年头了。”
简隋林拿开了他的手,“代步而已,而且这车很好,我很喜欢。”
简隋英听罢,有点热脸贴冷屁股的感觉,脸色微微一变,但是很快的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暗暗告诉自己,谁叫自己现在觉得这小子有意思呢,他大人有大量,不跟他一般见识。
他讪笑道:“行啊,你喜欢就好,有钱难买爷乐意不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各自的车。简隋英那辆惹眼的红色兰博基尼停在路边,引得路人张望。简隋林的黑色奥迪S6停在稍远处的树荫下。
简隋英先一步走到自己车边,却没有立刻上车,而是斜倚着车门,看着简隋林不紧不慢地走向奥迪。他掏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了一口,烟雾中,目光追随着那道背影。
这小子,真是越来越难搞了。以前是疯得让人头疼,现在这冷静疏离、油盐不进的样子,更他妈让人心痒痒。简隋英有些烦躁地弹了弹烟灰。
他看着简隋林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黑色的奥迪平稳地驶出停车位,然后……径直从他面前开了过去,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操!”简隋英低骂一声,把烟头狠狠扔了,迅速拉开车门坐进去,红色跑车很快窜出,几乎是瞬间就追上了前方奥迪。
他降下车窗,朝旁边喊道:“喂!简隋林!你往哪儿开?不是说回家?”
奥迪的车窗也缓缓降下,简隋林侧过头,语气平淡:“我要去导师家。”
“你他妈……”简隋英一口气堵在胸口,“跟我走就那么难?”
简隋林目视前方,“哥,别闹了。我真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简隋英一脚油门,跑车超到奥迪前面,然后猛地一打方向盘,将车横在了路中间,迫使简隋林不得不急刹车停下。
尖锐的刹车声引得周围行人从这面看来。
简隋林的脸垮了下来,他推开车门下车,走到兰博基尼驾驶座旁,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露出简隋英那张带着挑衅笑容的脸。
“简隋英,”简隋林的声音很冷,“你这是干什么?大马路上,耍什么少爷脾气?”
“我耍少爷脾气?”简隋英嗤笑,“简隋林,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特能耐?有儿子了,读博士了,就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我让你回家,你敢不回?”
“我为什么要回?”简隋林反问,“哥,我不是当年那个任你呼来喝去的小孩子了。”
“行,你有你的事。”简隋英也推开车门下来,两人站在路中间对峙,“那你说,什么事。”
简隋林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哥,你别无理取闹。我要改论文。”
“改论文?”简隋英挑眉,“在户外酒吧跟人聊天叫改论文?简隋林,你说谎真的是从来不打草稿啊?”
简隋林听到说谎这词儿,表情一滞,他的哥哥永远都在敲打自己。但是现在他不想讨论这些,只能报复性拉开两人的距离,“那是学术讨论,你根本不懂!”
“我是不懂!”简隋英也火了,“我不懂你现在这副清高样子给谁看!我不懂你为什么非要跟我划这么清!我们是什么关系?啊?简隋林,你告诉我,我们是什么关系!”
最后那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几个路人已经围观,指指点点。
简隋林的脸色白了,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
他们是什么关系?
兄弟?仇人?还是……互相撕扯、无法分离的共生体?
从远而近警笛声响起,一辆交警摩托停在了不远处,一名交警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为什么把车停在路中间?知不知道这多危险?”交警严肃地问。
简隋英这才意识到场合不对,对交警摆摆手:“不好意思,马上开走。”然后转向简隋林,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上车。跟我走。”
简隋林站着没动。
“简隋林!”简隋英咬牙,“别逼我在这儿发火。”
交警也看向简隋林:“这位先生,请尽快把车移开,不要阻碍交通。”
简隋林看了看交警,又看了看一脸阴沉的简隋英。他知道,今天如果不跟简隋英走,这事恐怕没法善了。以简隋英的脾气,真有可能在这儿闹起来,到时候更难堪。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对交警点了点头:“抱歉,我们马上离开。”
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奥迪,没有再看简隋英。
简隋英也迅速坐回跑车,发动引擎,将车挪到路边。交警见他们配合,警告了两句便离开了。简隋林把车停好后,走到兰博基尼副驾驶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空间狭小,充斥着简隋英身上那股熟悉味道。简隋林系好安全带,目视前方,一言不发。
简隋英也没说话,只是猛踩油门。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简隋林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想起了周贺一的私信,想起了海外研究所的可能,想起了儿子纯净的眼睛。或许,真的该走了。离这里远远的,离简隋英远远的。
“在想什么?”简隋英突然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下来。
“没什么。”简隋林淡淡回答。
“扯淡。”简隋英瞥了他一眼。
“哥,”他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我们……能不能……”
“不能。”简隋英打断他,“小林子,你想都别想。这辈子,你哪儿也别想去。你就得在我身边。”
跑车最终驶入了一个高档小区的地下车库。不是简家,也不是跟李玉的住处,而是一处他从未见过的公寓楼。
“这是哪儿?”简隋林问。
“我的一处房子。”简隋英停好车,解开安全带,“最近刚买的,清净。”
他率先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看着简隋林:“下车。”
简隋林没有动。“哥,你到底想干什么?如果没事,我要回去了。”
简隋英俯身,手臂撑在车门框上,将他困在座椅里,“今天,你就陪哥。”
他的气息很近,不容拒绝的模样。简隋林与他对视片刻,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他解开安全带,下了车。简隋英满意地笑了笑,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他走向电梯。
电梯直达顶层。开门后,是一个视野极佳的大平层公寓,落地窗外风景让人心情放松。简隋林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
简隋英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和两个杯子,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
“尝尝,好酒。”
简隋林接过,却没有喝。“哥,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简隋英自己喝了一口,倚在落地窗边,“谈你学问……”他晃了晃酒杯,眼神暧昧,“还是,我们那天在书房的事?”
简隋林的耳尖红了。“……都谈。”
简隋英笑了笑,放下酒杯,走到他面前。“好,那就谈。”
他伸手,手指拂过简隋林的脸颊。“第一,你不准跑。第二,我得能随时找到你。第三……”
他的手指下滑,落到简隋林的衬衫领口,勾了勾。“我们之间的事,顺其自然。我想要你的时候,你得在。”
这简直是强盗逻辑。简隋林抓住他的手,眼神清冷:“凭什么?”
“凭我是你哥。”简隋英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小,“凭我们之间,从来就没什么道理可讲。”
“简隋英!”简隋林想挣脱,却被抓得更紧。
“小林子,”简隋英逼近他,“认命吧。我们这辈子,注定要绑在一起。恨也好,爱也好,或者什么都不算也好……总之,你别想逃。”
他的声音低沉,气息喷在弟弟脸上。
“你欠我的,还没还完。你这辈子,都还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