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林晚一直没有说话。
陈屿开着车,隔几秒就看一眼副驾驶的人,她侧着脸对着车窗,车窗上倒映着路灯的碎光和她的半张脸,表情看不清楚。空调吹出来的风把她脸颊边的一缕头发吹得微微晃动,她没有把它别回去。
"你今天怎么了?"陈屿先开口了。
"没怎么。"
"你每次说'没怎么'的时候都是有什么。"
林晚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地闪过,他的轮廓被切成了一帧一帧的片段,有些片段里他的表情是平静的,有些片段里是困惑的。"陈屿,沈念跟我说,她不用抢,你会自己对她好。她说她不需要我的允许。"
陈屿的眉头皱了一下。"她跟你说这些?"
"她先说你喜欢她,我阻止不了。"
陈屿沉默了两秒。"我不喜欢她。"
"我知道。"
"那你担心什么?"
"我就是想问清楚,你喜欢她吗?"
"不喜欢。"
林晚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诚实的,没有任何闪躲,没有任何心虚。她相信他的话。她一直都相信他的话。但她心里那个结没有解开,反而因为他的诚实变得更紧了。她相信他不喜欢沈念,但他不喜欢的只是沈念这个名字和这个人,他喜欢的是那种被人需要、被人崇拜、被人围着转的感觉。他喜欢修好抽屉之后沈念蹲在地上抬头看他的眼神,喜欢茶水间里沈念说"陈屿哥帮我也接一杯"时的那种依赖,喜欢群里沈念每次第一个回复他的笑脸。他不喜欢沈念这个人,但他喜欢沈念给他的那种感觉。
"陈屿,你知道她喜欢你。你知道她喜欢你,你为什么不推开她?"林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我推开她了。"
"你没有。你让她给你修抽屉,你让她在群里回消息,你让她在你旁边走,你让她坐在你对面吃饭。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没有回应她的喜欢,但你没有推开她。"林晚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吸了一口气,压下去了,"你不知道她蹲在你工位旁边修抽屉的时候,从后面看过去,她的脖子有多白。"
陈屿没有说话。他的方向盘握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你觉得我跟她有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对我没有以前好了。"
"哪里没有以前好了?"
"我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以前会在我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现在你看着手机。你以前会给我发消息问我吃没吃饭,现在你回我的消息都是'嗯'和'好'。你以前会在周末问我'明天想做什么',现在你等着我问你。你什么都没做错,你什么都没少做,但你就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陈屿把车停在了路边。没有熄火,车停在小区门口的那棵法国梧桐下面,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挡风玻璃上,一片一片的,像渔网的纹路。他转过头看着林晚,看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自己说了什么很重的话,久到她以为他会生气。但他没有生气,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她没见过的东西——一种类似于"原来你是这么想的"的恍然大悟。
"林晚,"他说,"我承认,我对沈念没有推开。不是因为我喜欢她,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推开一个人,又不会让她觉得我在为了给你安全感而表演。我推开苏韶琪的时候,你知道我是怎么推开她的吗?我跟她说'你不是她'。我说完那句话之后,她半夜在酒吧喝多了给我打电话。我让何衿去接了她。我推开一个人,那个人会受伤。我不想再推开另一个人。我不想再有人因为我受伤。"
林晚没有说话。她看着陈屿,他第一次跟她说这些。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颤了一下。她知道他说的是苏韶琪。她不知道苏韶琪跟陈屿表白过,不知道苏韶琪半夜喝醉了给他打过电话,不知道他让何衿去接苏韶琪的时候是几点。这些她全部都不知道。但现在她知道了,他推开了一个人,那个人受伤了。他怕再推开一个人,那个人也会受伤。所以她看到的"没有推开",不是对沈念的纵容,是他对自己的惩罚。
"陈屿,"林晚的声音哑哑的,"你推开她的时候伤不伤心?"
陈屿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车窗外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一片叶子落下来贴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风吹走了。
"我不伤心,"他说,"我只是不喜欢看着别人因为我伤心。"
林晚伸手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侧过身,整个人贴进了他怀里。她抱着他,脸埋在他颈窝里,闻到了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烤肉店带回来的烟火气。她的手搂着他的后背,手指能摸到他后背肩胛骨的轮廓,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透过衬衫传过来。
"以后让我来。"她说。
"什么?"
"推开沈念的事,让我来做。你舍不得伤她,我来做坏人。我不怕别人伤心,我只怕你伤心。"她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从明天开始,你不用躲她了。我会在她面前出现,在她每次叫你的时候出现,在她每次想单独跟你走在一起的时候出现。你不用推开她,你只需要站在我旁边就行了。"
陈屿的手抬起来,放在她的后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说了一句"好"。
那一个字,从耳廓钻进去,像一滴热水落在了冰面上,沿着裂缝慢慢地渗进去,把整块冰从里面开始融化。林晚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感觉到他的心跳贴着她的脸颊,一下一下的,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