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里来了一个新实习生,叫沈念。市场部的,大四,长得干干净净的,说话细声细气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不太深,刚刚好的那种。她跟着苏韶琪学东西,整天围在苏韶琪身边叫"韶琪姐",苏韶琪对她也很照顾,午休带她一起吃饭,下班带她一起走。
林晚第一次见到沈念,是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那天她来找陈屿吃饭,经过咖啡厅的时候透过落地窗看到陈屿和一个女生坐在里面。那个女生扎着马尾,穿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微微侧着头看陈屿手里的平板,像是在看什么工作上的东西。她的肩膀离陈屿不算近也不算远,中间隔着一张椅子的距离,手肘搁在桌面上,指尖偶尔点一下屏幕,像是在指着什么数据。陈屿低着头在讲什么,表情很专注,是那种跟同事讨论工作时的表情——正常的、职业的、不带任何私人的成分。林晚在窗外站了两秒,推门进去了。
陈屿看到她,抬起头来,表情很自然地松了一下。"你来了?刚好,过来看一下这个。"他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沈念也抬起头,看着林晚,笑了一下,酒窝露出来。"这是林晚姐吧?陈屿哥经常提起你,我叫沈念,刚来市场部实习的。"
林晚在她对面坐下来,笑着说:"你好。"她没有问"陈屿经常提起我"是提起什么,也没有问他们为什么在咖啡厅里对着平板讨论东西,也没有问沈念的手肘离陈屿的平板有多近。她什么都没问,因为她觉得这都是正常的。实习生向公司前辈请教问题是正常的,午休时间在咖啡厅讨论也是正常的,中间隔着一张椅子的距离也是正常的。一切都在正常的范围内,正常到如果她问任何问题,都会显得她小题大做。陈屿把平板转过来给她看,是一个数据表格,沈念在做市场调研的模板,他来帮忙看一眼。林晚扫了一眼,说"挺好的",陈屿把平板收回去,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说"走吧,吃饭去"。沈念也站起来,跟着他们一起走,说自己也正好要吃饭,三个人一起去。
路上沈念走在陈屿旁边,步子不大不小,刚好跟上他的步速。她问了很多问题——公司食堂哪个窗口最好吃,附近的哪家外卖最好,周末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陈屿回答了一部分,林晚回答了一部分,三个人说说笑笑的,看起来像一个和谐的小团体。到了食堂门口,沈念说要排队帮他们占位置,让他们去打饭。她小跑着进了食堂,白色的裙摆在她身后飘了一下,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鸽子。林晚看着她的背影,陈屿在旁边问了一句"今天想吃什么",她收回目光说了句"随便",陈屿点了点头,往窗口的方向走过去了。
那天之后,沈念出现在他们生活里的频率开始慢慢增加。她在群里问陈屿问题,陈屿回答了,她就会在下面发一个"谢谢陈屿哥"加一个爱心表情。那个表情是系统自带的,红色的小爱心,不知道多少人用过多少次,但林晚每次看到那个爱心出现在陈屿名字的下面,心里都会有一个极小的褶皱被褶起来。她告诉自己,实习生对带她的前辈表示感谢发个爱心是很正常的,很多人都会这样,不用想太多。她把那个褶皱抚平了,压下去了。
周一早上,林晚因为项目汇报的事情去了陈屿公司一趟。她跟前台说了一声,自己上了楼,走到陈屿工位附近的时候,看到沈念正蹲在陈屿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工具箱,在帮他修那个总是松动的抽屉。沈念的膝盖跪在地上,白裙子沾了一点灰尘,马尾垂在肩膀一侧,从后面看过去,脖颈细长而雪白。陈屿站在她旁边,没有帮忙,也没有阻止,就是站在那里看着。林晚走过去的时候,沈念正好把抽屉扶正了,抬头笑着说"好了,陈屿哥你不用再拿东西垫着了"。她看到林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叫了一声"林晚姐",跟平时一样热情。
林晚笑了笑,跟陈屿说"我来了",陈屿点了点头,收拾东西准备跟她出去。走的时候林晚注意到沈念手里还攥着那个工具箱,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她笑着挥了挥手,说"林晚姐陈屿哥慢走"。林晚也挥了挥手,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后背感觉有一道目光一直追着他们,直到走廊的尽头。
周末,四人群里有人提议去爬山。苏韶琪发的消息,说天气好,不爬山浪费了。何衿第一个响应,说正好周末没事。陈屿没说话,林晚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沈念的名字出现在群里——苏韶琪把她拉进来了,说"带个小朋友一起,她正好周末无聊"。沈念发了一个举手的小人表情包,配了一句"可以吗?会不会打扰大家?"苏韶琪说"不会,人多热闹"。林晚看着那条消息,在输入框里打了一个"好"字,发了出去。
爬山那天,沈念穿了一身运动装,白色的运动鞋,帽子也是白色的,看起来像某个运动品牌的广告。她走在队伍中间,苏韶琪走在她旁边,何衿走在最前面,陈屿和林晚走在最后面。山路不算陡,但走到一半的时候沈念忽然说鞋带开了,弯腰去系。她系得很慢,慢到前面的队伍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只有后面的陈屿和林晚经过她身边。沈念系完鞋带站起来,自然而然地走到了陈屿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地跟着。从后面看过去,白色的帽子和灰色的T恤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那个距离不远不近,看起来像是走在一起的人之间最普通的间隔。但林晚走在他们后面,看着那个间距,忽然觉得那个拳头的距离比面对面还要让人不舒服。陈屿没有走快也没有走慢,没有刻意等她也没有刻意疏远,就是跟她保持着同一个步速,像两个在走路的人之间最普通的那种同步。
林晚加快了脚步,走到陈屿另一侧。沈念朝她笑了一下,说"林晚姐你是不是走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下",林晚说"还好,不累"。沈念又说"那我们一起走",她的语气自然极了,像是在照顾一个可能累了的姐姐。林晚笑了笑,没有接话。她走在陈屿右边,沈念走在陈屿左边,三个人并排走着,像一把中间插了一把刀的三明治。
晚上回到家,林晚洗完澡出来,陈屿坐在沙发上。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林晚看着电视里不知道在播什么的节目,忽然开口说:"陈屿,沈念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陈屿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对谁都好,对苏韶琪也好,对何衿也好。她就是那种性格。"
"她给你修抽屉。"
"她给全办公室的人都修了抽屉。上周给市场部同事修了抽屉,技术部也修了两个。"
"她给你发爱心表情。"
"那是系统自带的,她自己没有那个意思。"
林晚没有说话了。她想说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也吞不下去。她知道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陈屿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每一种解释都无可辩驳,因为她说的那些事情单独拿出来确实都是正常的。正常的实习生态度,正常的热心肠,正常的工作往来。所有的"正常"堆在一起,像一层一层叠起来的纸,每一张都是平的,叠到最后却变成了一块板子,硬邦邦的,磕着她的胸口。"我睡了。"林晚站起来,走进卧室。
陈屿坐在沙发上,看着林晚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群里的消息还在跳,沈念发了一张爬山的合照,配文是"今天超开心,谢谢大家"。照片里沈念站在陈屿和林晚中间,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个酒窝。她的手垂在身侧,离陈屿的手很近,近到几乎要贴上,但差了一点点,就是没有碰到。陈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卧室的灯已经关了。他坐在外面,客厅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灯光落在地板上,把地板上的木纹照得清晰而柔软。他看着那扇关着的卧室门,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