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十七年前墙头的约定
Author: 晚风甜甜

局

孙远没有再给林晚发过消息。

陈屿那个眼神起到的效果比林晚预想的要持久。整整一周，孙远的名字没有出现在她的微信里，没有短信，没有电话，没有"恰巧"路过她的公司。林晚几乎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孙远只是换了一个方式。

周四下午，林晚的前台转接了一个电话，是孙远秘书打来的。"林老师，孙总说上次那个项目虽然撤了，但有些交接材料还需要您这边配合一下，您看方便的话明天晚上过来一趟？就在您公司附近的餐厅，简单吃个饭，把资料对一下就行。"

林晚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两秒。交接材料。这个项目的交接材料她一周前就已经全部整理好发了邮件，抄送了项目组所有人。孙远秘书不可能不知道。但秘书的语气客气又职业，挑不出任何毛病，如果林晚拒绝，就显得像是她单方面在回避工作上的正常交接。她看了一眼日程，明天晚上确实没有别的安排。

"好。"她说，"明天晚上见。"

挂了电话，她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隔壁工位，跟同事小张说了一声："明天晚上有个饭局，你跟我一起去，甲方那边对接的，可能有些材料要当面确认。你晚上没事吧？"小张是跟她同组的同事，一个话不多但靠谱的男生，刚来设计院半年，对项目不太熟悉，但带他出去见见甲方也没什么问题。小张答应了。

第二天傍晚，林晚和小张一起到了餐厅。孙远已经到了，坐在包间里，旁边坐着他的秘书小陈。孙远看到林晚身后跟着小张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林老师来了，这位是？"

"我们设计院的同事小张，帮我一起整理材料的。"林晚笑着介绍，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小张叫了声"孙总好"，在桌边坐下了。孙远的目光在林晚和小张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底的东西沉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林晚会带人来。上次被那个高个子男人半路截住之后，他以为林晚会更胆小、更好拿捏——女人碰到这种事，通常会躲，会怕，会不敢出门，会不得不求着他别把事情闹大。他没想到她反而带了个挡箭牌来，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水潭里，水面刚平静下去，她又在旁边竖起了一面墙。不过这面墙不高，他还可以慢慢翻。

饭桌上，孙远没有提什么"交接材料"的事。他把菜单推给林晚让她点菜，说自己随便、她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林晚点了几道家常菜，孙远看了一眼，加了一道清蒸鲈鱼，说是这家店的招牌，林老师一定要尝尝。他给林晚夹了一筷子鱼，放在她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一个体贴的东道主。林晚说了声谢谢，没有碰那块鱼，把它拨到了一边。孙远注意到了，但什么也没说。

林晚在桌下给陈屿发了条消息，只有两个字："饭局。"陈屿秒回了一个"嗯"，像是知道她在哪里、在干什么、跟谁在一起。她没有告诉他具体是谁，但她知道他大概能猜到。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晚放下筷子，看着孙远，语气客气而正式："孙总，上次那个项目的设计图纸我确实已经改了七八版了，每一版您这边都签过字。如果您对目前的版本还有不满意的地方，我可以把项目交接给组里更有经验的同事来接手，这样也能保证项目进度不受影响。"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卑不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孙远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林老师误会了，图纸没什么问题，我就是觉得咱们合作了这么长时间，吃顿饭聊聊天也是应该的。你别多想。"

"那材料的事？"

"材料没事，回头让小陈直接跟你对接就行。"孙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林晚身上扫过，"来，吃菜吃菜，菜凉了不好。"

饭局的后半段，孙远没有再怎么提工作。他跟小张聊了几句行业的事，小张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上，让孙远找不到什么破绽。但孙远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林晚太久。他的手偶尔会在给她倒茶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她放在桌上的手指，林晚每次都会很快地缩回去，他每次都会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倒茶。有一次他给她夹菜的时候，筷子从她手背上蹭过去，停了一瞬，才收回去。林晚没有看他，但手指在桌下攥紧了一下。小张坐在对面，正在低头跟另一个同事回消息，没有注意到。

林晚在桌下又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快结束了。"她没有说别的，但她知道陈屿能看懂。他回了一个字："到。"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孙远的秘书小陈接了一个电话，说公司有事需要她先回去处理。孙远点了点头让她走了，小陈收拾了东西起身离开，包间里剩下孙远、林晚和小张。小张喝了两杯啤酒，脸有些红，眼神开始发飘，他本来酒量就不怎么好，今天又喝得急了一些。林晚看到他的状态，心里有了一个想法——她要借着送小张离开，让自己也脱身。

"孙总，小张喝多了，我先送他回去。"林晚站起来，拿起包，已经走到了小张旁边，扶住了他的胳膊。

孙远站起来，笑着说："我送你们吧，我车就在外面。"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打车就行。"林晚扶着小张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个真的在照顾醉酒同事的人。

到了餐厅门口，林晚拦了一辆出租车。她把小张扶进后座，弯腰跟司机说了小张住的小区名字，然后把车门关上了。她没有立刻上车——她需要跟孙远打个招呼再走，不然显得太刻意，像是在逃。她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个客气而疏离的笑，对孙远说："孙总，今天谢谢您，那我们先走了。"

孙远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她，也笑了。"好，路上小心。"

他朝那辆出租车摆了摆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孙远的手势，以为这是在示意他可以走了。他踩下油门，出租车汇入车流，尾灯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林晚听到引擎声，回头一看，车已经走了。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包带，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心里涌上来一阵冰凉。

"哎呀，车怎么走了？"孙远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师傅是不是没看到你还没上车？没事，我送你。"

"不用了孙总，我再打一辆。"林晚已经拿出了手机，手指正在解锁屏幕。

"林老师，这么晚了打车不安全，你一个女孩子。我送你吧，正好顺路。"孙远说着已经走下了台阶，站在了林晚旁边。

"真的不用了，我叫个网约车很快的。"

"别跟我客气了。"孙远的声音开始带上了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他伸出手，像是要拍林晚的肩膀。林晚侧身躲了一下，他的手落空了，但没有收回去，顺势往下，抓住了她的手臂。"走吧，车就在那边。"

林晚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他的手指像几根铁箍，箍在她的上臂上，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她无法轻易抽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又抬起头看着孙远。路灯下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饭桌上那种客气的笑，变成了一种卸下了伪装之后的、带着某种笃定的笑容。

"孙总，我说了不用。"

"林晚，我请你吃饭吃了这么多次，你是不是也该给我一点面子？"孙远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路过的人听到，但又像是故意让这个距离很近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我今天是真的喝多了，你送我一趟怎么了？就这么不给面子？"

他说着，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想要搭在林晚的肩膀上，整个人往她身上靠了靠，像是一个真的喝醉了站不稳的人。但他的重心是稳的，他的脚步是稳的，他的手是稳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晚侧身往后退，但她的手臂被他抓着，退不了多远。她的后背抵上了餐厅门口的石柱，冰凉的，硌得她后背疼。她的手机还在手里，屏幕已经解锁了，通讯录已经翻到了陈屿的名字。

她必须把消息发出去。

她的拇指按在"发送"按钮上。只要按下去，陈屿就会知道她在哪儿——她发过这家餐厅的定位，陈屿知道地址。她只需要按下那个绿色的按钮。孙远大概是注意到了她低头看手机的动作，他的手忽然伸过来，从她手里把手机抽走了。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手机已经在他手里了。屏幕还亮着，陈屿的名字在通讯录最上面，"发送"按钮近在咫尺，但他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那个页面关掉了，退到了主屏幕。

"林老师，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别看手机了。"他把手机揣进了自己外套口袋里，笑着说，"回头给你，先送我。"

林晚站在那里，后背抵着石柱，手里空了，手机在孙远的口袋里。她能感觉到他外套的布料隔着口袋贴着手机屏幕，屏幕应该还是亮的，上面的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跳动。陈屿应该会打电话来，但电话响了孙远也不会接。她不知道陈屿什么时候能发现她没回消息，什么时候能意识到她出了事，什么时候能找到她。她只知道现在她一个人站在餐厅门口，孙远离她不到半米，手还搭在她手臂上，手机在他口袋里。

"孙总。"林晚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我今天真的累了，您别这样。您要是喝多了，我帮您叫个代驾。"

孙远的笑冷了一下。"林晚，你觉得我是喝多了？"

他没有等林晚回答。他的手臂从她手臂上滑下来，落在了她的腰侧，隔着衬衫的布料贴着她的腰，拇指在她腰侧轻轻按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在试探她会不会反抗。"你是不是觉得，你带个同事来，我就没办法了？你是不是觉得，你找那个男朋友来瞪我一眼，我就会怕了？"

林晚没有说话。她的身体绷得很紧，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她的目光从孙远的脸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的街道上。路灯、行道树、偶尔经过的行人、远处一辆正在转弯的白色轿车。

白色轿车。

那辆白色轿车转弯的速度很快，快得不太正常，像是驾驶员在赶时间。它拐过路口之后没有减速，径直朝餐厅的方向开过来。孙远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顺着林晚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白色轿车在他们面前不到十米的地方猛地刹住了，轮胎跟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像是一头被猛地勒住的野兽。

车门打开，陈屿下来了。

他没有关车门，没有熄火，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他下车之后径直朝他们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笃定的力量。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跟那天晚上看孙远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平静的、空白的、让人后背发凉的那种平静。他的目光落在孙远握着林晚腰侧的手上，然后往上移，移到孙远的脸上。

孙远的手松开了。

几乎是本能地、不受控制地松开了。他退后了半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林晚感觉到腰侧的压力消失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是被解开了某个开关，膝盖一软，差点没站稳。陈屿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他没有看孙远，他先看着林晚。

"没事吧？"

林晚摇了摇头。她的嘴唇在抖，但她在忍。

陈屿伸出手，掌心向上，拇指微微张开，像是在跟一个没做错事的人说"交出来就好"。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看着孙远外套口袋的方向。那个位置鼓起来一块，是林晚的手机。

孙远站在两米之外，看着陈屿，又看了看林晚，又看了看陈屿伸出来的那只手。他没有动。

"手机。"陈屿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孙远的手伸进口袋里，把林晚的手机拿了出来，递了过去。陈屿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锁屏了，没有什么异常。他把手机放进了林晚的包里，拉好拉链，然后才转身看着孙远。

"孙经理，你今天喝多了。我觉得你现在应该叫个代驾，回家好好休息。如果你不叫，我帮你叫。"

他的语气很客气，客气到不像是在跟一个刚刚占了自己女朋友便宜的人说话。但孙远的脸白了一下。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叫代驾。

陈屿没有等他叫完。他转身，牵起林晚的手，把她带到了白色轿车的副驾驶门前，拉开了车门。林晚坐进去的时候，整个人是软的。她系上安全带的时候手指还在抖，试了两次才把卡扣按进去。陈屿绕到驾驶座，坐进来，关上车门。他没有马上开车。他坐在那里，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她安全了，确认她在他旁边，确认她已经离开了那个地方。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林晚。她低着头，手指攥着安全带，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的嘴唇还在抖，眼眶是红的，但一直没有哭。她在他来之前一直都没有哭。

陈屿伸出手，握住了她攥着安全带的那只手。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把她冰凉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包在里面。

"回家了。"他说。

林晚点了点头，还是没有说话。但她攥着安全带的手指松开了，转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坐在车里，谁也没有说话，引擎在轻轻地嗡鸣着，空调吹出暖风，把夜晚的凉意一点一点地从车厢里赶出去。

陈屿发动了车子。白色轿车驶离路边，汇入夜晚的车流。A市的夜景从车窗外掠过，路灯、霓虹、远处天桥上模糊的人影，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但林晚知道，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样了。孙远不会再来找她了。不是因为今晚他被吓退了，而是因为她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了。今晚之后，她不会再一个人去任何有他的地方。

林晚转过头，看着陈屿的侧脸。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闪过，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起来很平静，但林晚看到他的右手握着方向盘的时候，指节是白的。他在生气，气到已经超出了愤怒的范畴，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

"陈屿。"林晚叫了他一声。

"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发了定位，说饭局，说快结束了。然后你没有回我消息，电话打了没人接，我知道你出事了。"

林晚没有问他是怎么找到她的。她没有问他在路上有多着急，没有问他闯了几个红灯，没有问他有没有想过最坏的可能。她不需要问。她已经知道了答案——他来了。

她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睛。陈屿的手伸过来，握了握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又收回去握住了方向盘。车子在夜色里平稳地行驶着，往家的方向开去。

三十九 饭局

三十九饭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