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

林北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他把门反锁，窗户关紧，窗帘拉严实。然后从厨房拿了一袋盐，沿着门口和窗台撒了一条线。他不知道这个有没有用，但此刻任何一点心理安慰都是需要的。

浴室里的碎镜子还散落在地上。他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水龙头关着，水池是干的，镜子的碎片安静地躺在地砖上，映出他自己疲惫的脸。

他洗了把脸，坐在沙发上，把苏晚的笔记本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这次他读得更仔细，注意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苏晚在3月14日的日记里写道：“我把这本笔记的复印件藏在了202室第五张床的床板底下。”

她写的是“复印件”。

原件呢？

林北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仔细检查了封底和封面之间的夹层。没有。他又翻了一遍每一页之间的缝隙，什么都没有。

原件在别的地方。

苏晚把原件藏在了另一个位置，而复印件放在床底下是为了引开别人的注意。如果她真的像日记里写的那样，希望有人能找到真相，那原件里一定藏着比日记更重要的信息。

林北合上笔记本，在手机上给方岩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下苏晚生前有没有其他住址，或者她有没有把东西寄存给别人。”

发完消息，他打开和大哥的私信对话框，看了一眼。大哥的头像还是灰色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走。”。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的画面停不下来——井底那些睁着眼睛的尸体，玻璃上贴着的那张肿胀的脸，影子里多出来的那个孩子的轮廓，王建国手掌上密密麻麻的疤痕。

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而他是网中间那条正在被拖出水面的鱼。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

他猛地睁开眼，以为是大哥的消息。

不是。

是方岩。

“北哥，我查到一个东西。苏晚在2004年2月，也就是她失踪前一个月，在城西租了一间储藏室。合同是签了一年的，但她失踪之后没人续租，储藏室的东西被房东清出来了。房东说他记得里面大部分是书和文件，他处理不了，就找了个地方堆着。你要的话，我可以帮你问问东西还在不在。”

林北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

他给方岩回了一条：“明天一早你帮我联系房东，我过去拿。”

发完消息，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微微拉开一点窗帘。

楼下没有穿白大褂的人。路灯孤零零地亮着，风吹着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客厅的灯还亮着，影子投在地板上，轮廓清晰。那个矮小的凸起还在，附在影子右后方，形状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

而左肩上，那个趴着的、孩子的脸，也在。

它在影子里慢慢抬起了一只模糊的手，朝着林北的方向，像是在打招呼。

林北没有回应。

他关上灯，走进卧室，把门关好，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听到浴室里传来滴水的声音。

一滴。

两滴。

三滴。

声音很规律，每三秒一次，像是一个倒计时。

林北没有去关水龙头。他知道去了也关不上。

他把被子蒙过头顶，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着：

三秒一滴。

每分钟二十滴。

每小时一千二百滴。

到天亮还有四个小时，四千八百滴。

四千八百次提醒他——有一个东西，正在他的影子里，慢慢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