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吴姗姗早早收拾好书包,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校服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她出门前习惯性看向苏晚,眼底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在得到苏晚温和的点头示意后,才背着书包,踩着晨光,带着弟弟妹妹一起,快步往学校走去。
年纪最小的小军也背着小小的布包,蹦蹦跳跳跟在姐姐们身后,三小只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的晨光里。
孩子们走后没多久,天色骤然转阴。方才还清亮的天光慢慢沉了下来,绵绵雨丝簌簌落下,不急不躁,是初夏最舒服的中雨。雨点落在青瓦上,敲出细密清脆的噼啪声,顺着老旧的屋檐蜿蜒滴落,汇成细细的水帘,落在巷中的青石板路上。
整条小巷瞬间浸在一片湿润的清凉里。
七零年代的雨天,没有城市高楼的遮挡,没有钢筋水泥的燥热,更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巷子里的老槐树、梧桐树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兜住漫天雨雾,滤出一身沁人的微凉。泥土混着草木的清香漫进屋内,干净、温柔,又带着独属于旧时光的安稳。
邻里的院门大多半掩着,偶尔传来几声老人摇蒲扇的轻响,还有远处厂里隐约的钟声,节奏缓慢,岁月悠长。
苏晚收拾完碗筷,擦净木桌,搬了一张竹椅坐在堂屋门口,静静看着巷中的雨景。
这是她穿来这里之后,难得的独处清静。没有无休止的家事琐碎,没有孩子的吵闹牵绊,也无需应付邻里的闲话是非,只剩雨声簌簌,岁月安然。
恍惚间,思绪瞬间穿越数十年的时光,落回她原本所处的2026年。
那年的盛夏,是没完没了的极端高温。动辄四十度的炙烤,柏油路面晒得发软,高楼林立的城市密不透风,空调外机日夜轰鸣,滚滚热浪裹挟着整座城市。人人困在燥热的牢笼里,步履匆匆、满心浮躁,被生活压力、内卷焦虑裹挟着往前赶,连晚风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寻不到一丝真正的清凉与安宁。
可眼下的七零年代,朴素清贫,却有着后世千金难买的温柔。
没有恒温的空调,却有自然清风、雨落清凉;没有琳琅满目的物资,却有慢下来的时光与纯粹的烟火。老旧的小巷挡得住烈日酷暑,容得下岁月静好,一场细雨,便能抚平所有烦闷,让人的心彻底沉静下来。
苏晚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心绪彻底沉淀,开始认真盘算三个孩子的未来,在心底一点点铺好清晰的前路。
首当其冲的便是吴姗姗。
这孩子是三个孩子里最有天赋、最能吃苦的一个,性子沉静、踏实好学,哪怕从前日日受委屈、干重活,也从未荒废学业,是妥妥的读书好苗子。恢复高考是时代最大的机遇,也是吴姗姗跳出底层、改写宿命的唯一捷径。
再者是年纪稍小的小敏,心性未定,不算天资聪颖,但也乖巧听话。苏晚记得她后来去理发店工作,拿出不少钱补贴家用,是个孝顺的孩子,不如就让她从小学艺术,送到少年宫学画画。
至于小军嘛,只求将来有学识、明事理,他那按电话线的工作刚开始确实稳定,但是操劳一生,最后难逃下岗的命运,还是要好好上高中,能有一份安稳立身的本事才行。
雨还在静静下着,洗尽了小巷的尘埃,也洗净了往日吴家的阴郁。
苏晚望着朦胧雨雾里的巷弄,眼底满是坚定,带三个孩子长大确实捉襟见肘,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