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哑的手抖得握不住汤勺。
砂锅里炖着百合莲子安神羹,文火慢煨了一个时辰,汤色清润,浮着几粒枸杞,像一汪琥珀凝成的湖。方一勺说宫子羽最近被长老院逼得睡不着,得喝这个定神。
“百合要兰州的,瓣大肉厚,苦味轻。莲子去芯,芯苦寒,夜里吃了反而醒神。”方一勺一边搅锅一边念叨,背对着阿哑,完全没注意到身后那双颤抖的手。
阿哑从指甲缝里弹出一包粉末。
醉魂散。无锋最后通牒,今夜执刃必死。粉末落入汤中,瞬间消融,连涟漪都没激起。阿哑看着那锅汤,胃里像塞了一块冰。
她想起方一勺塞给她的那块干姜,想起红糖姜枣茶的烫,想起桂花酒酿圆子的甜。
“姐姐……”她哑着嗓子开口。
“嗯?”方一勺回头,手里还拎着木勺。
阿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方一勺已经舀起一勺汤,习惯性地往嘴边送——厨子尝咸淡,是天经地义的事。
阿哑瞳孔骤缩。
那一勺汤里,有她下的毒。方一勺若尝了,三个时辰后心脉俱断。她是无锋的刀,杀人如麻,可这一瞬间,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尝。
“别喝!”
阿哑扑上去,一巴掌打翻了汤勺。
瓷勺“当啷”一声砸在地上,清亮的汤汁泼了一地,溅湿了方一勺的裙角。阿哑自己也摔在地上,手掌按进滚烫的汤渍里,却浑然不觉。
方一勺愣住了:“阿哑?”
阿哑浑身发抖,眼泪砸在手背上,和汤汁混在一起。她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方一勺蹲下去,捧起她的手:“烫着了?傻孩子,汤洒了再炖就是,你扑什么?”
她话音未落,厨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宫尚角带着夜风闯进来,玄衣如墨,腰间长刀未出鞘,煞气已经冻得满室生寒。他身后跟着两个角宫侍卫,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那滩残汤上。
“果然有问题。”宫尚角冷声道。
方一勺站起来,把阿哑护在身后:“宫大爷,你大半夜踹门,吓着我妹妹了。”
宫尚角不理她,目光扫过灶台,扫过阿哑惨白的脸,最后落在那柄打翻的瓷勺上:“验。”
一个侍卫掏出银针,插入砂锅剩余的汤汁中。针尖拔出,微黑,像被墨染过一寸。
满室死寂。
宫子羽恰在此时翻窗进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方一勺白天做的桂花糕,嘴里嘟囔着“一勺我睡不着……”,抬头看见满屋子刀光剑影,愣在窗框上:“尚角哥哥?这是……”
“你的好厨娘,”宫尚角盯着方一勺,一字一顿,“差点毒死你。”
宫子羽脸色变了,却不是看向方一勺,而是拔刀横在方一勺身前:“不可能。一勺若要害我,我早死了八百回。”
“不是她,”宫尚角目光移向方一勺身后那个抖得像落叶的身影,“是她。”
阿哑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她知道,完了。无锋的规矩,任务失败,暴露身份,都是死路。她甚至没勇气抬头看方一勺的眼睛。
方一勺却回头,看看阿哑,又看看变黑的银针,忽然“哦”了一声。
“又是这个。”她一拍大腿,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阿哑,你是不是又把坏掉的调料当成好东西放进去了?”
阿哑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看见方一勺蹲下来,用围裙擦她脸上的泪,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宠溺:“你这孩子,怎么跟徵宫那个小远一样笨?上次那瓶花椒面,这次又是什么?你们宫门是不是专门把毒药装在调料瓶子里害人?”
她站起身,叉着腰对着宫尚角开炮:“宫大爷,你们宫门怎么管的?毒药跟糖放一个柜子?阿哑才多大?十七?比小远还小!她懂什么?她以为那是安神香料,稀里糊涂放进去,要怪就怪你们东西乱放!”
宫尚角:“……”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东西乱放”。他本该冷笑,本该命人把阿哑拖去刑堂,本该让方一勺知道什么叫宫门的规矩。可他看着方一勺那双亮得像灶膛里火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
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伪装,只有一种蛮横的、护短的天真。
“醉魂散,”宫远徵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正捏着银针端详,“分量极轻,若全饮下,三个时辰后发作,脉象如醉酒,天明即亡。阿哑,你从何处得来?”
阿哑嘴唇哆嗦,一个字都吐不出。
方一勺却把阿哑往身后一拽,自己挡在前面,像只护崽的母鸡:“小远,你凶什么?她不懂!她要懂这个,还能在这儿洗碗?你们一个个拿刀拿枪的,吓唬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宫远徵:“……”
他看着方一勺,又看看她身后哭得崩溃的阿哑,忽然把银针收进了袖中,别过脸去:“……我没凶。”
“汤我倒了重做,”方一勺一锤定音,“阿哑我罚她今晚不许睡觉,陪我切一百斤萝卜!宫大爷,三日够不够?不够我切三百斤!”
宫尚角看着她,很久。
他想起那碗江南红烧肉,想起她叫他“大爷”时毫无畏惧的样子,想起她递来荷叶包汤包时说“别饿着肚子骂人”。这个女人,到底是天真到愚蠢,还是伪装到可怕?如果是伪装,那她连眼泪都能算准吗?
“三日。”宫尚角最终冷声道,“三日之内,查不清这包醉魂散的来路,羽宫厨房封了,所有人送刑堂。”
他转身离去,玄衣融入夜色,脚步却比来时轻了一分。
方一勺松了口气,回头把阿哑从地上拉起来,拍掉她膝盖上的灰:“没事了,别怕。以后那些瓶瓶罐罐,不认识的别碰,知道吗?咱们做厨子的,鼻子比眼睛重要,闻到怪味就先问我,别瞎放。”
阿哑看着她,眼泪决堤。
她想说“我是无锋的哑厨”,想说“那毒是我故意下的”,想说“我不配你护着”。可方一勺已经转身去刷锅,嘴里哼着走调的小曲,仿佛刚才那场生死危机,真的只是一场“调料放错”的小插曲。
“愣着干嘛?”方一勺回头,把一把菜刀塞到她手里,“切萝卜啊。说好了,一百斤,少一斤今晚不许睡。”
阿哑握着那把沉甸甸的菜刀,忽然觉得,自己握住的不再是杀人的刀。
窗外,云为衫坐在老梅树上,指尖缠着一缕月光。她看着阿哑颤抖着切下第一片萝卜,看着方一勺在灶台边忙碌的背影,嘴角轻轻弯了弯。
她知道,无锋的哑厨,今夜之后,再不是一把刀了。
而方一勺这个连醉魂散和桂皮粉都分不清的厨娘,又一次用最蛮横的、最不讲理的、最无知的方式,把一盘死棋,下活了。
那锅重新炖上的百合莲子安神羹,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香气清白,像一缕人间的烟火, stubborn 地驱散着宫门夜里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