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挂了电话,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奶奶住在城西的老宅子里,是苏家仅剩的一点体面。三年前她和家里决裂后,是奶奶偷偷把自己的私房钱塞给她,说“囡囡,你要是受了委屈,奶奶这儿永远有你一口热饭”。后来她在江城重新站稳脚跟,把奶奶接过来照顾,老爷子去世得早,老太太现在最怕的就是孤单。
傅景深倒是会挑软柿子捏。
她把车停好,远远就看见老宅门口堆满了东西。保健品、茶叶、燕窝、还有几盆品相极好的兰花——老太太最爱侍弄花草,他连这个都打听清楚了。门口站了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笔挺挺的像两根门柱子,见苏晚过来,齐刷刷弯腰喊了声“苏小姐好”。
苏晚理都没理,推门进去。
客厅里,她爷爷正坐在太师椅上,和傅景深面对面下棋。老爷子今年八十有三,耳朵背得厉害,平时跟他说句话得靠吼,这会儿却笑眯眯地看着傅景深落子,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傅景深西装外套脱了搭在一旁,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修长的手指捏着棋子,落子的时候格外耐心。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苏晚的那一刻,眼睛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晚晚,你回来了?”
那语气自然得好像他们从没分开过,好像三年前那些摔碎的碗、砸烂的门、还有她躺在手术台上听见的“家属签字”三个字,都不存在一样。
苏晚把包往沙发上一放,笑了笑:“傅总挺会讨老人开心的。”
“爷爷棋艺很好。”傅景深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点认真的骄傲,好像真的在夸自己长辈似的,“我连着输了三盘。”
苏晚爷爷耳朵不好使,但看孙女儿回来了,立刻笑得满脸褶子,颤巍巍朝她招手:“晚晚啊,这个小伙子好,你奶奶说他姓傅?人好,棋品也好,不像你上次带回来那个姓什么的,下棋输了还摔棋子。”
苏晚嘴角僵了僵。
姓什么的——她说的是三年前她带回来见家长的那个男人,不是什么富二代官二代,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大学老师,对她好,但没背景没实力。奶奶嫌人家穷,爷爷倒挺喜欢,后来是傅景深横插一脚,用了些手段把人逼走了。
算了,过去的事提起来没意思。
她转身去找奶奶。老太太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一锅老鸭汤,香气四溢。看见苏晚进来,老太太一把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问:“晚晚,你跟奶奶说实话,那个傅家的小子,是不是欺负过你?”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有的事,奶奶您想多了。”
“你少糊弄我。”老太太瞪她一眼,“你爷爷看不出来,我老婆子可看得真真的。你刚才进门的时候,眼睛里一点笑模样都没有。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苏晚垂下眼睫,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拍了拍奶奶的手背:“奶奶,您孙女现在可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欺负的小姑娘了。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老太太看了看她,叹了口气,没再多问,转身去关火盛汤。
苏晚站在厨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见客厅里傅景深正在给爷爷续茶。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浅浅的阴影,侧脸线条分明,英俊得不像真人。他小心地把茶递到爷爷手里,又俯身在老人耳边大声说了句什么,爷爷立刻哈哈大笑起来,拿棋子的手都在抖。
这副画面,看着确实挺像那么回事的。
苏晚看了三秒钟,转身回了客厅,从包里拿出手机翻了翻,助理发来的消息已经躺在对话框里:“苏总,城东项目的事查到了,傅氏的资金链有问题,他们这个项目至少有三个亿的缺口。傅思思那边也安排好了,季家老太太最看重门风,消息递过去以后,季家已经让孙子暂时不要和傅思思见面了。”
苏晚回了个“好”字,抬头就看见傅景深正望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把人溺死。
“晚晚,奶奶说让你尝尝她炖的汤。”他站起来,很自然地走过来想牵她的手,“我来帮你盛。”
苏晚不动声色地把手往身后一背,笑着道:“傅总今天来我家,就是为了跟我爷爷下棋、喝我奶奶炖的汤?”
傅景深的手停在半空中,眼底闪过一丝落寞,但很快又被笑意盖过去了。他把手收回来,语气郑重得不像是在开玩笑:“我来认门的。三年前我就该来,是我混账,拖到今天。”
苏晚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三年前她哭着求他带她回家见父母,他说“再等等”,等到她怀孕了,等到林薇薇一个电话把他叫走了,等到她从楼梯上摔下去的时候,他连她在哪个医院都不知道。
现在来认门,是不是晚了点?
“行啊。”苏晚弯了弯嘴角,“门你也认了,棋你也下了,汤也快喝了,我晚上的宴会还缺个男伴,傅总既然来了,应该不介意陪我去一趟吧?”
傅景深眼睛一亮:“当然不介意。”
苏晚没再看他,转身去厨房帮奶奶端汤,路过门口的时候,助理刚发来第二条消息:“苏总,晚上的场地确认过了,三年前那段监控已经调试好,您什么时候需要,随时可以投屏。”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端起汤碗的时候,奶奶在旁边小声问了句:“那个什么宴会,要不要奶奶陪你去?”
苏晚笑着摇摇头,凑到奶奶耳边说:“不用,您在家陪爷爷。晚上的戏,我一个人唱就够了。”
傍晚六点,傅景深的车准时停在老宅门口。
他开的是那辆迈巴赫,以前苏晚坐过无数次,副驾驶座上有她专门放的粉色腰靠,后来也不知道被谁扔了。苏晚拉开车门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腰靠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副驾驶座被调到了一个很靠前的角度——像是有人习惯坐得很靠前,个子不高,腿不长,把座位调得都快贴到方向盘了。
苏晚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坐了进去。
林薇薇的车,林薇薇的习惯。
傅景深大概根本没在意过这种细节,也或许是他觉得换回来了就没事了。苏晚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座位往后调了一大截,然后把手里提的礼盒放到后座。
“什么宴会?”傅景深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
“一个慈善晚宴,江城商会办的。”苏晚对着镜子补了点粉,漫不经心地说,“傅氏的副总张明远也去,你应该认识吧?当年你手底下的红人。”
傅景深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
张明远。这个名字他当然熟悉,三年前他公司里最得力的副总,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被调去了分公司,最近刚调回来。苏晚特意提起他,是什么意思?
“认识。”傅景深声音平稳,“怎么了?”
“没什么。”苏晚收起粉饼,冲他笑了一下,“就是觉得好久不见了,想叙叙旧。”
傅景深喉咙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车子驶入宴会厅的停车场,苏晚刚要开门,傅景深已经先一步下了车,绕过车头替她拉开车门,一只手自然地挡在车门框上方。这个动作做得行云流水,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可苏晚记得很清楚,三年前他从来不这样——那时候她每次弯腰进车,他都不耐烦地催她快点。
车子一辆接一辆地开进来,苏晚今天穿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衬得她皮肤白得发光,锁骨下方一颗小小的祖母绿吊坠若隐若现。她挽着傅景深的胳膊走进宴会厅的时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扫了过来。
“那是傅景深?他身边那女的是谁?”
“苏晚你不知道?苏氏装饰的老板,这几年在江城做得风生水起的那个。”
“苏晚?不是三年前被傅家赶出去的那个……”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在她经过时迅速退去。
苏晚面上带着得体的笑,目光扫过宴会厅里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最后她的视线停在了角落的一张桌子上,那里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端着一杯红酒和旁边的人说笑。
张明远。
苏晚嘴角的弧度大了些,挽着傅景深的手臂微微收紧:“景深,我们去那边坐吧,离舞台近。”
傅景深低头看了她一眼,她叫他“景深”,不是“傅总”。这个称呼让他心跳漏了一拍,他甚至觉得今天的晚晚格外好说话,好说话得有点不太真实。
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落座之后,苏晚很自然地拿出手机,在桌子底下给助理发了条消息:“可以开始了。”
舞台上的大屏幕原本在播放慈善拍卖的预热视频,突然间画面一黑,紧接着,一段清晰得能看见毛孔的监控录像被投了上去。
画面里,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酒店楼梯口,她面前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穿红裙子的女人笑着说了句什么,白裙女人脸色煞白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一只涂着红色指甲的手猛地推了出去,白裙女人整个人往后一仰,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酒店大堂的吊灯、旋转楼梯的水晶扶手、还有地上迅速蔓延开来的血。
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帧——白裙女人仰面躺在楼梯底部,裙摆上晕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宴会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认出了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也认出了那个推人的红裙女人。
苏晚缓缓站起来,转过身,目光越过满座宾客,落在了宴会厅入口处。
林薇薇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裙子,手里还拿着一杯香槟,脸上是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惊愕到扭曲的表情。她身后跟着两个保镖一样的人,其中一个正慌张地打电话。
苏晚拿起桌上的麦克风,声音不大,但足够传遍整个宴会厅:“林薇薇小姐,您三年前在江城大酒店推我下楼梯,导致我重伤流产,这件事,咱们是不是该好好算算了?”
她说完,低头看向傅景深。
傅景深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他死死盯着大屏幕上的画面,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他猛地转头看向入口处的林薇薇,眼神里翻涌着的东西,愤怒、震惊、难以置信,复杂得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没。
“不是的,景深,不是那样的!”林薇薇尖声喊起来,手里的香槟洒了一地,“那是意外,是她自己没站稳,视频是假的,是她陷害我!”
苏晚轻轻笑了一声,把麦克风放回桌上,弯腰凑到傅景深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傅景深,你不是想知道你这三年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找不到我吗?因为我根本不想被你找到。今天你找到我了,那就好好看看,看看你当年护着的白月光,是怎么把你的孩子从我肚子里推掉的。”
她说完,直起身,冲他弯了弯眼睛,那个笑容和三年前她在医院里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温柔,绝望,又决绝。
然后她转身,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朝宴会厅门口走去。经过林薇薇身边的时候,她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林小姐,这是我的律师电话,你最好现在就联系他。哦对了,忘了告诉你,同样的视频我也发了一份给傅家老爷子,还有你们林家所有的商业合作伙伴。”
林薇薇的脸色彻底垮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苏晚收回名片,走了。
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是傅景深摔了杯子,紧接着是他低沉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林薇薇,你三年前跟我说,她摔倒是她自己不小心。”
宴会厅里彻底炸了锅。
苏晚没有回头。
她坐进自己早就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奥迪里,关上车门的一瞬间,外面所有的喧嚣都被隔绝了。她靠着椅背,看着后视镜里宴会厅门口涌出来的人群,看着傅景深几乎是冲出来的身影,看着他四处张望找她的样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奶奶发来的语音。她点开,老太太的声音絮絮叨叨的:“晚晚啊,你爷爷说你今晚回来吃饭,我给你炖了你最爱吃的排骨汤,你早点回来啊,别太晚了,路上开车小心。”
苏晚听了两遍,把手机贴在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三年前她在手术台上,血流了一地,医生说“家属呢?谁是家属?”没有一个人来。
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公司,有房子,有车,有奶奶,有爷爷。她什么都不缺,她什么都不怕。
苏晚发动车子,一脚油门,黑色的奥迪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霓虹灯闪烁的夜色里。
后视镜里,傅景深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看不见的黑点。
她再也没有看第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