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弟子们开始清理战场,搬运尸体,救治伤员。
林沐瑶站在落英台的石柱旁,手里还握着那把断了半截的长剑。她的肩头还在渗血,左半边衣袖已经被鲜血浸透,颜色从殷红变成暗红,触目惊心。
但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的人。
苏昌河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他在战斗爆发的那一刻被谢家的人绊住了手脚,等解决掉那几个碍事的家伙赶过来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他站在通道口,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石壁上被刀气劈出的深痕,看着地上那滩还在扩散的血迹——然后,他看到了林沐瑶和苏暮雨。
林沐瑶浑身是血,面色惨白,手里握着断剑。
苏暮雨靠坐在石壁下,胸口衣袍撕裂,嘴角有血痕,青竹伞碎成了几截散落在他身边。
苏昌河瞳孔猛然一缩。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苏暮雨身边,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他的动作又快又急,一反平时那副懒散从容的模样,桃花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慌乱。
“伤到哪了?谁干的?影宗那个带头的?”他一连串地问,手在苏暮雨身上摸索着检查伤处,声音沙哑得厉害。
苏暮雨被他摸得皱了皱眉,抬手挡开他的手:“死不了。”
苏昌河确定他身上没有致命伤之后,紧绷的神经才松了几分。他缓缓站起身,目光移到林沐瑶身上,看到她肩头那道狰狞的伤口和手中那把断剑时,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心疼,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里面有惊愕,有佩服,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你用了禁术?”苏昌河盯着她问道,语气比平时低沉了很多。
“嗯。”林沐瑶没有否认。
“为了救他?”苏昌河的目光在她和苏暮雨之间来回扫视。
林沐瑶微微皱眉:“我是为了救暗河。他要是死在这里,影宗的人就能直接冲进落英台,暗河今天就要被灭门。”
苏昌河沉默了。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没有任何破绽。
但他心里就是不舒服。
他说不上来那种不舒服叫什么。大概是——暮雨有事的时候,她第一个冲上去,拼着经脉受损、使用禁术也要护住他。而他苏昌河被谢家的人缠住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苏昌河深吸一口气,将那口酸涩气压了下去,脸上重新挂上笑容。
“行,你是为了救暗河。”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蹲下身,动作不太温柔地按在林沐瑶肩头的伤口上,“先包扎一下,血都快流干了。”
林沐瑶被他按得“嘶”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轻点。”
“我轻了你嫌我不够温柔,重了你嫌我手重,你这个人真难伺候。”苏昌河嘴上不饶人,手上的力道却下意识地放轻了几分。
苏暮雨靠在石壁上,看着苏昌河给林沐瑶包扎的画面,幽深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但握着断伞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暗河的医师很快赶到了,将苏暮雨和林沐瑶分别抬回去医治。
苏昌河站在空荡荡的通道里,看着两人被抬走的方向,桃花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和隐忍。
他捡起地上那把断伞,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将伞骨上残留的冰霜拂去。
“暮雨的伞碎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他那个伞用了八年,从鬼哭渊出来就一直带着。”
旁边一个暗河弟子小声问:“昌河大人,要不要让人重新做一把?”
苏昌河摇了摇头:“不用,他不用别人做的伞。”
他将断伞收好,转身走向暗河的兵器坊。
他自己不是工匠,但他知道暗河里有一个人,能修复任何兵器。
半个时辰后,林沐瑶躺在石楼的床榻上,肩头的伤口已经被妥善处理,敷上了上好的金疮药,缠着洁白的绷带。
她的经脉损伤比看上去更严重。血祭剑诀的代价太大了,三年的时间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大乘期修士的寿元以万年计,三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经脉的损伤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
“叮——经脉损伤评估:左肩经脉断裂三条,右臂经脉损伤五处,主经脉出现裂纹。预计完全修复时间:十五日。”
“十五日?”林沐瑶在心中叹气,“这十五天里要是影宗再来人怎么办?”
“叮——建议宿主在此期间依靠苏暮雨和苏昌河的武力保护。同时,宿主可通过完成支线任务获取修复加速道具。”
“支线任务?什么任务?”
“叮——支线任务生成中:【第一印象】。让苏暮雨对你产生‘在意’的情绪。任务进度:已达成。奖励:小还丹一枚,可加速经脉修复20%。”
“让苏暮雨对我产生在意的情绪?”林沐瑶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战斗,“他那种人,在意一个人的表现是什么样的?”
“叮——宿主可以自行观察。系统不提供情感分析服务。”
“你这系统,关键时候真没用。”
林沐瑶闭上眼睛,正要运转功法修复经脉,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苏昌河端着药碗走了进来,桃花眼里带着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透。
“喝药。”他把药碗放在床头,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翘着二郎腿,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林沐瑶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将空碗放回去,看着苏昌河:“还有事?”
“有。”苏昌河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桃花眼直直地盯着她,“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问。”
“如果今天被影宗高手打飞撞在墙上的是我,不是暮雨——你会用禁术救我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沐瑶看着苏昌河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和……脆弱。
苏昌河,暗河最危险的男人之一,杀人不眨眼的修罗,在她面前露出了脆弱。
“会。”林沐瑶给出了一个字的回答,没有犹豫。
苏昌河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最终,他靠回椅背,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后仰,笑了一下。
“那就好。”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药趁热喝,凉了苦。”
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房门被轻轻带上。
林沐瑶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苏昌河这个人,比苏暮雨更难搞。
苏暮雨的冷,是明面上的冷,看得见摸得着,你知道他在想什么——至少大部分时候知道。但苏昌河的笑,是面具,是盾牌,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保护自己的壳。
你要把那个壳敲碎,才能看到他里面是什么样子。
但敲碎了之后呢?
林沐瑶不知道。
她只知道,刚才苏昌河问她那个问题的时候,她没有说谎。
如果今天受伤的是苏昌河,她一样会用禁术救他。
不是因为喜欢,不是因为心动——至少她现在是这么告诉自己的——而是因为,她的任务本来就是拯救意难平。
苏昌河的结局在原剧情里是死。
她不能让那种事情发生。
夜深了。
林沐瑶在运转功法的间隙,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
睁开眼,月光从天缝中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影。一个人影站在她的床前,身形颀长,墨蓝色的衣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苏暮雨。
他不知什么时候换了衣服,胸口的伤已经被包扎好,气息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经能够站起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把新的伞。
青竹为骨,油纸为面,伞面上绘着几枝白梅——和他碎掉的那把几乎一模一样。
但林沐瑶注意到,伞骨的接缝处有几处不太规整的地方,像是新手做的。
“这是你做的?”林沐瑶有些意外地开口。
苏暮雨没有回答,而是将伞放在桌上,转身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的嘴唇还有些苍白,但那双幽深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今天救我,用了禁术。”苏暮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代价是什么?”
“三年寿元。”林沐瑶没有隐瞒,因为她知道瞒不过这个人,“经脉损伤,静养半个月就能好。三年寿元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对你来说不算什么?”苏暮雨重复了这句话,眉头微微皱起,“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沐瑶沉默了片刻。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人。”她最终说了实话,“但既然来了,我就不会袖手旁观。”
苏暮雨深深地看着她,许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林沐瑶心跳骤停的动作——
他走到床前,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床榻上,脸凑到了很近的距离。
近得她能看清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近得她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苏暮雨,你——”
“别说话。”苏暮雨的声音低沉而喑哑,带着一丝林沐瑶从未听过的情绪,“你用了禁术救我,我总得还你点什么。”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覆上了她的。
林沐瑶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
她在苍玄大陆修了三百年仙,斩了三百年心魔,渡了三百年清心寡欲的道尊生涯——但在苏暮雨的嘴唇碰到她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所有的道法自然、太上忘情,全都碎成了一地渣。
苏暮雨的吻很轻,轻得像初春的风拂过湖面,像梅枝上的雪落在掌心。
但就是这种轻,让人心脏发紧,呼吸发窒。
他没有停留太久,大概只有几息的时间。
然后他直起身,退开半步,垂眸看着她。
月光下,苏暮雨的面容依然清冷如玉,但他的耳尖红了。
那一抹红在他清隽的面容上格外显眼,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
“这是谢礼。”苏暮雨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冽的质感,但尾音微微发颤,“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个吻。”
林沐瑶躺在床上,脸烧得厉害,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场面,结果只挤出一句:“……你们暗河的人,还人情的方式都这么特别?”
苏暮雨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拿起桌上的新伞,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他顿住了脚步,侧过头来。
月光照亮了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没在阴影中,明暗交错间,他的表情莫测难辨。
“下次,”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别再为我用禁术了。”
然后他拉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林沐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久久无法平复。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苏暮雨亲了她。
苏暮雨亲了她。
苏暮雨——亲——了——她。
她在大乘期斩心魔的时候都没这么心跳加速过。
“叮——支线任务【第一印象】已更新:苏暮雨对宿主的好感度提升至‘在意’级别。奖励已发放:小还丹一枚(已自动使用,经脉修复进度+20%)。”
“叮——检测到新支线任务触发:【定情之物】。苏暮雨亲手制作的新伞,伞中有机关暗格,暗格中藏有——任务未解锁,请宿主自行探索。”
“叮——检测到苏昌河好感度波动。当前好感度:较之前提升15%。触发原因:宿主回答‘会’救他。”
林沐瑶:“…………”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了进去。
“老天爷。”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又闷又软,“我到底是来拯救意难平的,还是来谈恋爱的?”
窗外,月光如水,梅香浮动。
暗河地宫的某个角落里,苏暮雨倚在石壁上,手里握着新做的伞,指尖缓缓抚过伞面上那几枝白梅。
他的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而另一间石屋里,苏昌河坐在窗台上,手里转着那柄短刀,桃花眼望着头顶天缝中的月亮,唇角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会救我吗……”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林沐瑶的回答,语气说不清是欣慰还是自嘲。
他将短刀收入袖中,从窗台上跳下来,朝门外走去。
路过林沐瑶房间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瞬。
他看到了地上还没有完全干涸的水渍——那是苏暮雨的伞上滴下来的水。
苏昌河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嵌进掌心。
他知道了。
他全都知道了。
苏暮雨来过这里,而且待了好一会儿。
苏昌河在原地站了几息,然后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那股酸涩,无声地走开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
但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暗了几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