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连绵,下了整整七日。
第七日夜里,翊坤宫传来消息——华妃病了。不是旧疾,是急症,高烧不退,说胡话。皇帝亲自去看了,太医院倾巢而出,却查不出病因。
苏晚知道,那是心病。
华妃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皇帝的"恩宠"。可那恩宠,从一开始就是裹着蜜糖的毒药。她喝了十几年,如今终于知道真相,却连吐都吐不出来。
"小主,"宝鹃一边掌灯一边嘀咕,"华妃娘娘这一病,宫里可乱了套了。皇后娘娘日日去侍疾,听说……听说还亲手熬了药。"
苏晚正在绣一幅《寒梅图》,闻言针尖微顿:"皇后熬的药,华妃喝了?"
"喝了。"宝鹃压低声音,"但华妃娘娘喝完就吐了,说是……说是苦得不对劲。"
苏晚垂眸,将线头咬断。
皇后急了。华妃那日在景仁宫的警告,已经让她如坐针毡。如今华妃病倒,她怕华妃在皇帝面前说出什么,便想先下手为强——那碗药里,怕是加了"东西"。
可惜华妃不傻。她能在宫里横行十几年,靠的不只是年家的势力,还有她野兽般的直觉。
"宝鹃,"苏晚忽然开口,"去把章太医请来,就说……就说嫔妾头疼旧疾犯了。"
"小主,这大半夜的……"
"去。"
章弥来时,鬓角还带着雨水。
"小主急召,有何吩咐?"
苏晚将一幅绣好的帕子推到他面前——帕子上绣着一枝梅花,花蕊处用金线绣了一个小小的"端"字。
"端妃娘娘的暗号。"章弥瞳孔微缩,"小主想动那块令牌了?"
"不。"苏晚摇头,"我想请章太医,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皇后亲手熬的那碗药,"苏晚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里面有什么?"
章弥沉默片刻:"小主,这……"
"章太医,"苏晚从袖中取出那块玄铁令牌,放在桌上,"端妃娘娘说,这块令牌可以保我一条命。但我不想用它来保命,我想用它来……换真相。"
章弥看着那块令牌,良久,缓缓点头:"三日后,老臣给小主答复。"
三日后,章弥带来了答案。
"那碗药里,有附子。"他低声道,"分量不多,但华妃娘娘本就体虚,若连续服用,轻则神智昏乱,重则……暴毙。"
苏晚握紧茶盏。
皇后,果然狠毒。她不敢明着杀华妃,便想用这种慢性毒药,让华妃"病死"。到时候,就算有人怀疑,也查无实据。
"章太医,"她忽然开口,"华妃娘娘的脉案,你可还留着?"
"留着。"
"近三年的,全部抄一份给我。"
章弥脸色微变:"小主,这……"
"还有,"苏晚打断他,"端妃娘娘当年喝红花的脉案,一并抄来。"
章弥看着她,目光复杂:"小主是想……"
"我想让皇上知道,"苏晚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这宫里,有人把毒药当恩宠,有人把杀戮当慈悲。而这个人,坐在凤位上,装了十几年的端庄。"
五日后,养心殿。
苏晚被召去伴驾,皇帝正在看折子,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安常在,"他忽然开口,"朕问你,你可懂医理?"
"嫔妾不懂。"
"那你看这个,"他将一叠纸推到她面前,"可能看懂?"
苏晚垂眸望去,那是两份脉案——一份是华妃近三年的,一份是端妃十五年前的。两份脉案上,都被人用朱笔圈出了同样的字样:麝香、附子、红花。
"陛下,"她轻声道,"嫔妾虽不懂医理,但认得这几个字。麝香绝嗣,附子伤身,红花……"
她顿了顿:"红花,断人生育。"
皇帝的脸色瞬间铁青。
"朕查过了,"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华妃的欢宜香,是皇后借年羹尧之手调的方子。端妃的红花,是皇后借华妃之手灌下去的。而华妃那碗药……"
他忽然停住,一拳砸在案上,茶盏震得跳了起来。
"是皇后亲手熬的!"
苏晚跪伏在地,不发一言。
殿内死一般寂静。良久,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而疲惫:"安常在,这些脉案……你是从何处得来?"
"回陛下,"苏晚的声音平静,"是端妃娘娘给的。娘娘说,她等了十五年,等到一个愿意问她'为什么'的人。如今,她把真相交给陛下,请陛下……还她一个公道。"
皇帝沉默良久。
"端妃……"他喃喃道,"朕亏欠她。"
"陛下,"苏晚忽然抬头,目光清亮,"端妃娘娘不求公道,不求复位,只求陛下一件事。"
"什么?"
"求陛下,让这宫里的女人,不再做棋子。"
皇帝看着她,目光复杂。那目光里有震惊,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动容。
"你退下吧。"他最终说,"今日的话,不要对外人说。"
"嫔妾遵旨。"
退出养心殿时,天边正飘着细雨。苏晚撑伞走在宫道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是甄嬛。
她穿着一身素衣,没有带宫女,独自站在雨中,目光像一潭深水。
"安妹妹,"她轻声道,"你做到了。"
"姐姐说什么?"
"我说,你做到了。"甄嬛走近几步,雨水打湿她的肩头,"你让华妃与皇后反目,你让端妃重见天日,你让皇上……开始审视这宫里的女人。"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几分落寞:"我原以为,这宫里只有我敢争,只有眉庄敢直,只有你……只有你敢藏。如今我才明白,藏得最深的,才是最有力量的。"
苏晚看着她,良久,轻声道:"姐姐,嫔妾从未想过与姐姐争什么。"
"我知道。"甄嬛摇头,"所以我才更佩服你。安妹妹,你走的路,比我难。但我希望……"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到苏晚手中:"这是我入宫前,父亲给的。他说,若有一日走投无路,可凭此物,求甄家一诺。如今,我把它给你。"
苏晚低头看着那块玉佩,温润的玉质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甄"字。
"姐姐……"
"不是施舍,"甄嬛打断她,"是结盟。安妹妹,这宫里,我信的人不多。但你……你是一个值得信的人。"
她转身走入雨中,背影单薄却挺直,像一株在风雨中不肯倒下的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