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药王谷来人
药王谷的传讯符在当晚子时送到。
一枚青玉小剑悬停在叶青一窗外,剑身流淌着温润的灵光。叶青一推开窗,小剑自动飞入她手中,化作一卷素帛。展开,字迹清逸:
“奉谷主命,亲传弟子顾清辞三日后辰时抵云城。患者情况已阅,需备净室、金针三十六、百年紫参一株熬汤先行温养经脉。另,诊金三千灵石或等价灵材,事前结清。”
落款处是一枚丹药形状的徽记,正是药王谷的标志。
叶青一攥紧素帛,指节发白。
三千灵石……她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连一百灵石都不到。
窗外夜色浓重,棚户区的灯火稀疏如星。她坐回床边,看着弟弟熟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心里的天平再一次倾斜。
陆北辰说“预付诚意”,但这诚意太沉重,沉重到她不知道拿什么去还。
三日后,辰时。
云城东门,一架由三匹雪白灵驹拉着的车辇缓缓驶入。车辇通体由青玉雕成,四面悬挂的药囊随着行进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草药清香。
行人纷纷避让。
“药王谷的车驾!”有人低呼。
“看那徽记——是谷主亲传才有的青玉辇!”
“云城哪位大能请动了药王谷亲传?”
车辇在云间阁门前停下。帘子掀开,一名青衣女子走下。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容貌清丽,眉眼间却带着一股疏离的冷意。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腰间挂着一串玉制药瓶,行走时悄无声息。
早有小厮通报进去,云间阁的掌柜亲自迎出,躬身行礼:“顾仙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病人在哪?”顾清辞打断他,声音清冷。
掌柜一愣,连忙道:“在西城棚户区,已经备好了净室……”
“带路。”
叶青一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把小小的出租屋彻底打扫了一遍,用仅剩的灵石买了熏香,又从邻居那里借来一套还算干净的茶具。弟弟叶鲲也被她叫醒,换上了唯一没有补丁的衣服。
“姐姐,今天要来很重要的人吗?”叶鲲靠着床柱,脸色苍白。
“嗯,是给你看病的大夫。”叶青一替他理了理衣领,努力让声音轻快,“药王谷的仙子,很厉害的。”
叶鲲的眼睛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要花很多钱吧……”
“不用你操心。”叶青一揉了揉他的头发,“姐姐有办法。”
敲门声响起时,叶青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拉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青衣女子气质出尘,身后跟着云间阁的掌柜,再后面是……
陆北辰。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墨色常服外罩一件素色斗篷,似乎想降低存在感。但那张脸和周身的气场,在棚户区破旧的巷道里依旧格格不入。
“顾仙子,这位就是病人叶鲲。”掌柜殷勤介绍,“这是病人的姐姐叶青一……”
顾清辞的目光掠过叶青一,落在屋内的叶鲲身上。她没说话,径直走进屋里。
房间很小,顾清辞站在中央几乎就占满了所有空间。她环视一周,眉头微蹙:“净室?”
“这……这就是病人日常居住的房间。”掌柜擦汗,“我们已经尽力打扫……”
“出去。”顾清辞淡淡道。
掌柜一愣。
“所有人。”顾清辞补充,“我要诊脉。”
叶青一犹豫地看向弟弟,叶鲲朝她点点头。她只好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门外,狭窄的巷道里只剩下她和陆北辰。
晨光从巷口斜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早市的喧嚣,更衬得这里安静得过分。
“诊金……”叶青一开口,声音干涩。
“我付过了。”陆北辰靠在墙上,侧脸在光晕里有些模糊,“三千灵石,再加三株五百年份的紫血灵芝。”
叶青一猛地抬头:“那太贵重了……”
“药王谷亲传出手,值这个价。”陆北辰转过来看她,“而且顾清辞不随便接诊,我是托了父亲的人情才请动她。”
叶青一的手指蜷缩起来。
又一个人情。她欠陆北辰的,已经多到还不清了。
“别多想。”陆北辰似乎看出她的心思,“这是投资。你弟弟好了,你才能安心帮我破禁制。”
又是这句话。
叶青一想起苏清韵的挑拨,胸口发闷。她别过脸:“破禁制之后呢?陆少主,等您拿到月华露,结婴成功,我这个炼气三层的阵法师对您还有什么用?”
空气凝固了一瞬。
陆北辰站直身体,走到她面前。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了她。
“叶青一,”他声音低沉,“你是在质疑我的动机,还是在质疑你自己的价值?”
叶青一咬住嘴唇。
“看着我。”陆北辰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五年前你说相信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未来我能给你什么回报?”
“那时候我没想过回报……”
“那现在为什么开始想了?”陆北辰的目光很锐利,“因为苏清韵跟你说了什么?因为我成了天衍宗少主,你觉得我做的每件事都必须有算计?”
叶青一的睫毛颤抖。
“我承认我有算计。”陆北辰松开手,后退半步,“我算计着怎么把你留在身边,算计着怎么让你重新信任我,算计着怎么让你弟弟好起来让你没有后顾之忧——这些算计,你觉得是为了利用你,还是为了……”
他的话没说完。
房门开了。
顾清辞走出来,手上拿着一个打开的玉盒,盒子里躺着三枚金针,针尖泛着淡淡的紫光。
“病人经脉有异。”她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不是普通伤病,是中了‘蚀脉蛊’。”
叶青一如遭雷击。
“蚀脉蛊……那是魔修的手段……”
“下蛊时间在三年前,蛊虫已与经脉共生。”顾清辞看向叶青一,“常规治疗方法无效,需用‘金针渡厄’配合药王谷秘传的‘洗髓汤’,过程痛苦,有性命之危。而且……”
她顿了顿:“洗髓汤的主材‘九转灵髓草’,药王谷库存仅剩一株,需谷主亲批。诊金另算,五千灵石。”
五千。
叶青一眼前发黑。
“治。”陆北辰的声音斩钉截铁,“灵草和诊金我来解决。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顾清辞看了他一眼:“三日后,我需要准备。这三天每日用我配的药浴温养经脉,切忌动用灵力。”
她将玉盒递给叶青一:“金针暂留,每日酉时取一枚刺入患者‘膻中穴’,入肉三分,停留半刻钟后取出。你会用针吗?”
叶青一机械地点头。叶家没落前,她也学过基础医理。
“很好。”顾清辞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陆北辰一眼,“陆少主,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巷子另一头。
顾清辞布下一个隔音结界,才开口:“蚀脉蛊是南疆巫蛊门的独门手段,三年前巫蛊门被碧水宗剿灭,残余弟子四散。一个棚户区的少年,怎么会中这种蛊?”
陆北辰眼神一凛:“您的意思是……”
“有人要让他死,但又不想让他死得太快。”顾清辞声音平静,“蚀脉蛊会慢慢蚕食经脉,让患者看起来像是得了怪病,拖上三五年才会彻底衰竭而亡——不留痕迹。”
她看向陆北辰:“病人或者他姐姐,得罪过什么人?”
陆北辰的拳头在袖中握紧。
他想起了五年前,叶青一还是叶家大小姐时,那张明媚飞扬的脸。想起了那些围着她转的世家子弟,也想起了叶家一夜败落、姐弟俩流落街头的传闻。
“我会查清楚。”他声音冰冷。
“另外,”顾清辞又看了远处的叶青一一眼,“那姑娘体质特殊。我诊脉时感应到她丹田有异,灵气驳杂只是表象,深层似乎……有封印。”
陆北辰猛地转头:“封印?”
“很隐晦,像是先天自带的。”顾清辞难得露出一丝困惑,“我建议你带她去一趟‘鉴灵殿’。如果真是先天封印,下面封着的东西,恐怕不简单。”
说完,她撤去结界,走向等候的车辇。
掌柜连忙跟上:“顾仙子,云间阁已经为您备好上房……”
“不必。”顾清辞上车,“我住城东‘百草堂’,三日后准时来接病人。”
车辇缓缓驶离。
巷子里重归寂静。
叶青一还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盒金针,脸色苍白如纸。
蚀脉蛊……魔修手段……有人要弟弟慢慢死。
是谁?叶家当年的仇人?还是……
“叶青一。”陆北辰走到她面前,“这三天,你和你弟弟搬去我安排的住处。”
“不行……”
“必须行。”陆北辰打断她,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下蛊的人可能还在暗中观察。棚户区不安全,我不可能每天守在这里。”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这次不是温和的灵力流转,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听好,”他直视她的眼睛,“现在我怀疑有人要对付你,或者对付你弟弟。在查清楚之前,你必须在我眼皮底下——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叶青一想挣开,但他的手掌像铁箍。
“你凭什么……”
“凭我能保护你。”陆北辰一字一句,“凭我能救你弟弟。凭五年前你保护过我,现在轮到我了。”
他的声音软下来:
“叶青一,信我一次,就这一次。”
晨光完全铺满巷道,将两人笼罩在金色的光晕里。远处传来悠长的钟声,那是云城早市的开幕。
叶青一看着陆北辰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让她筑起的心墙裂开一道缝隙。
“好。”她听见自己说,“但我要带着弟弟所有的东西。”
陆北辰松开手,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
“当然。现在就去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