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常青已经不再数日子了。但她记得五岁生日那天。
她记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奶油是黄的,蜡烛是红的。记得杨博文蹲在她面前,低着头编红绳。他的睫毛很长。记得他说“不会掉的”。记得她说“嗯”。记得他走了。记得门铃又响了。记得被抱走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踝——红绳还在。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家”的样子。后来她无数次在梦里回到那个客厅。沙发上有她坐过的凹痕,蛋糕上草莓是红的,妈妈的手伸向空中。她想抓住那只手,但每次都在碰到之前醒来。恒温箱的绿光,消毒水的味道,嗡鸣声。她醒了。红绳还在,脚踝上,歪歪扭扭地系着。她摸了摸,然后闭上眼睛,想再回去一次。回不去。但她记得。
她记得杨博文。七岁的男孩,比她大两岁。她叫他“哥哥”——不是亲哥哥,是邻居家的哥哥。她不知道“邻居”这个词,只知道他住在隔壁,每天来找她玩。她记得他的手。比她的大一点,手指细长,骨节分明。编红绳的时候,手指上缠着创可贴。她问他“疼吗”,他说“不疼”。她记得他的眼睛。深棕色的,看她的时候很亮。像里面有星星。她记得他说“你最好看”。五岁的她不知道什么叫“最好看”,但她记得自己脸红了。
她记得所有的事。没有被洗脑,没有被抹去记忆。长河会给她注射了很多东西——极速衰老基因、营养素、抑制剂。但没有一种能让她忘记。她记得妈妈的味道——洗衣粉和面粉混在一起的味道。她记得自己家门的颜色——木头的,棕色的,门把手是铜的。她记得杨博文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明天再来”。第二天他没有来。她被抓走了。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来。不知道他站在那扇关着的门前,有没有敲门,有没有喊她的名字。她不知道他找了十三年。她只知道,他没有来。
她恨过他吗?在恒温箱里,在最疼的时候,在最怕的时候,她想过: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他是不是忘了我?她想过。但她没有恨。因为她低头看到红绳。他说“不会掉的”,红绳没有掉。他说的话是真的。那他也应该是真的。她信他。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找她。但她信他。
她不知道,十三年来,他一直在找。她不知道,他加入了新界,学会了追踪、潜入、战斗。她不知道,他手上有了茧,身上有了疤,心里有了一个洞——那个洞是她的形状。她不知道,他每天晚上都梦到五岁的她,梦到她吹蜡烛,梦到她笑。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她不知道这些。但她信他。
身体在一天天变好。
头发全黑了,银丝消失了。皮肤光滑了,皱纹只剩下很细的纹路,要在特定光线下才看得到。脸圆润了,下巴尖了,眼睛变大了。她看起来像十七岁。不是五岁,不是八十岁,是十七岁——介于孩子和大人之间的年纪。她照镜子,看着那张脸。陌生的,漂亮的,和五岁的她不一样。但她知道那是自己。因为眼睛没变。灰蓝色的,和五岁时一样。杨博文如果看到她,一定认不出来。但她知道,他会认出来的。不是因为脸,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不知道“别的什么”是什么。但她知道,他会认出来。
她没有放弃。
在恒温箱里,在手术台上,在每一次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她没有放弃。不是因为她坚强,是因为她记得。她记得阳光,记得蛋糕,记得杨博文的声音。“明天再来。”她不知道明天是哪一天,但她相信会有明天。她活着,不是为了活着。是为了回去。回到那个客厅,坐在那个沙发上,把蜡烛吹了,把愿望说了。她五岁生日那天没有许愿。她后来想,如果让她许一个愿,她会许:再见他一面。
她不知道这个愿望会实现。不知道他正在来的路上。不知道十三年的寻找,就要结束了。她只是等。每一天。每一夜。每一个恒温箱里的绿色灯光下。
红绳还在。她还在。
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