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面端上来的时候,依萍正在卸妆。
她对着镜子,一点一点地擦掉口红,擦掉腮红,擦掉眉毛上那层淡淡的黛色。镜子里的人慢慢变回十九岁的样子——素净的脸,清亮的眼睛,嘴唇上没有颜色,反而显得更年轻了。
面放在她左手边,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带着猪油和葱花混合在一起的香气。
“谁送的?”她问端面来的服务员。
“野哥让送的。”
依萍低下头,看着那碗面。面条细细的,整整齐齐地码在碗里,汤是清亮的,上面飘着碧绿的葱花,还有几滴金黄色的猪油在汤面上慢慢化开。
她拿起筷子,挑起一筷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条很筋道,不软不硬,汤头很鲜,像是熬了很久的骨头汤。葱花切得很细,每一颗都大小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她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不是不好吃。是太好吃了。
好吃到她想哭。
不是难过的那种想哭,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到一盏灯。不是那种刺眼的、让你睁不开眼睛的灯,是一种暖黄色的、安安静静亮着的灯。
她低头,把整碗面都吃完了。
汤也喝了。
碗底干干净净的,只剩几颗葱花。
依萍把碗放下,拿出手帕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出化妆间。
走廊里,秦淮野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个空碗。
他也吃完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三步。走廊的灯光昏昏黄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像两条快要交汇的河。
“面好吃吗?”秦淮野问。
“好吃。”依萍说,“你呢?”
“好吃。”
沉默了片刻。
“秦淮野。”
“嗯。”
“你今晚说的那些话,还算数吗?”
秦淮野看着她。
“哪些话?”
“你说你本来想等。你说你怕配不上我。”依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这些还算数吗?”
秦淮野把空碗放在旁边的架子上,双手插进裤兜里。
“等,还算数。”他说,“配不上,不算了。”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说,我现在就配得上。”他看着她的眼睛,“你说的话,我都记着。”
依萍的心跳很快。但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也没有低下头。
“那你还等什么?”
秦淮野沉默了两秒。
“等你吃完面。”
依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以前那种克制的、小心翼翼的弯嘴角,而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带着暖意的、抑制不住的笑。
“吃完了。”她说。
“那就没什么好等的了。”
他伸出手。不是那种电视剧里慢慢伸过来的、充满戏剧性的手,而是很自然的、像做了很多次一样的手。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等她。
依萍看着那只手。
手掌很大,手指很长,虎口有一道旧疤。指节上有茧,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指甲修得很整齐,干干净净的。
她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掌很热,包裹住她的手指,握紧了。
不是那种用力的、让人疼的紧,而是一种稳稳的、像在说“我在”的紧。
走廊尽头,方瑜站在那里。
她本来是来送一本书给文佩的,路过走廊,看到了这一幕。她愣了一秒,然后慢慢退回去,靠在拐角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亮亮的,晃眼睛。
她笑了。
笑得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树叶。
“终于。”她小声说。
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秦淮野送依萍回家。
走到楼下的时候,依萍停下来。
“到了。”
“嗯。”秦淮野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站在路灯下。
“你明天还来吗?”依萍问。
“来。”
“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
依萍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那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像两颗星。
“秦淮野。”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依萍深吸一口气。
“那本书里没有你。你不知道我上辈子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我做过什么傻事,不知道我有多蠢。你看到的,是现在的我。从头到尾,都是现在的我。”
她停了一下。
“我喜欢这样。”
秦淮野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依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书。我不认识上辈子的你。我认识的,是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一个人跑到秦五爷面前说要入股大上海,在台上唱歌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吃阳春面的时候会把汤都喝完。”
他停了一下。
“这个你,就够了。”
依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有一块灰,是刚才走路的时候蹭到的。
她没有擦。
她怕她蹲下去擦灰的时候,眼泪会掉下来。
“我上去了。”她说,声音有些哑。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秦淮野。”
“嗯。”
“明天见。”
她说完就跑了,跑得很快,快到他来不及回答。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依萍踩着楼梯往上跑,跑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手抖得插不进锁孔。
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手,把钥匙插进去,拧开。
门开了。
屋里亮着灯。文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回来了?”
“嗯。”
依萍换了鞋,走过去,在文佩身边坐下。她把头靠在母亲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文佩放下书,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怎么了?”
“没什么。”依萍闭着眼睛,“妈,我今天很开心。”
文佩的手在她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轻轻地摸着。
“开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