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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海棠

情深深:到底谁在觉醒?

那天晚上,方瑜没有走。

两个女孩挤在依萍那张窄窄的小床上,盖一床薄薄的被子,像小时候那样头挨着头说话。

“你还记不记得,”方瑜的声音在黑暗中轻轻飘着,“小时候在东北,你带我去偷陆家的海棠果?”

“记得。”依萍说,“你从树上掉下来,膝盖磕破了,哭了一下午。”

“我哭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你说我笨。”方瑜翻了个身,面朝着依萍,“你说,方瑜你要是连爬树都不会,以后怎么跟我去闯江湖?”

依萍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过这种话?”

“你说过。那时候你八岁,我七岁。”方瑜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你说你要去闯江湖,带着我。我们会有很多很多钱,住很大很大的房子。”

依萍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

“后来呢?”

“后来我们两家就来了上海。”方瑜说,“江湖没闯成。”

她们都不说话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淡淡的月光透过薄窗帘,在地上画出一片模糊的白。

“依萍。”

“嗯。”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方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夜谈,像是在法庭上做陈述,“你听了别害怕。”

依萍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事?”

方瑜深吸了一口气。

“我做过一个梦。不,不是梦。是……我脑子里有一些东西,是这辈子没有发生过的事。”

依萍的心跳漏了一拍。

“比如说?”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比如说,”方瑜压低了声音,低到像一根针落在地上,“何书桓。我从来没跟那个人说过话,在街上遇到他都不认识他。但我知道他会在大雨里拦住你,说一些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话。我知道你会写关于他的日记,会把如萍搂在怀里,然后跟你说他最爱你。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会为他跳江。”

依萍猛地坐了起来。

被子滑落,冷风灌进来。她没有动,直直地盯着黑暗中方瑜的脸。

方瑜也坐了起来。

两个人在黑暗中面对面,月光把她们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也有。”方瑜说,声音微微发抖,“你也有那些记忆。对不对?”

依萍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握住了方瑜的手。那只手在发抖,和她自己的一样。

“什么时候开始的?”依萍问。

“你从陆家跑出来的那天晚上。”方瑜说,“我躺在床上,忽然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一样,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我看到你哭,看到你写日记,看到何书桓把日记还给你,说‘你让我觉得恶心’……”

方瑜的声音碎了。

“我看到如萍跪在教堂里,求上帝成全她和书桓。我看到雪姨被赶出去,看到陆振华拿着鞭子抽人。我看到你站在外白渡桥上,风把你头发吹得满脸都是,然后你跳下去了。”

依萍的指甲掐进了方瑜的手背里。

“别说了。”

“我看到我自己,”方瑜没有停,眼泪掉下来了,砸在被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站在岸边,看着你被捞上来,浑身湿透了,脸白得像纸。然后我哭着去找何书桓,求他去看你。我求他!”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了。

“我求一个把你害成那样的男人去看你!我陆依萍最好的朋友,我跪在地上求那个王八蛋!”

依萍一把抱住了她。

方瑜的身体在她怀里剧烈地发抖,像一片被暴风吹打着的叶子。

“我想杀了他的,”方瑜闷在她肩膀上,声音湿漉漉的,“在我看到那些东西的那个晚上,我想冲到报社去,把何书桓从楼上扔下去。”

依萍抱紧了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是我没去。”方瑜慢慢平复了一些,“因为我忽然想起来——那都是没有发生过的事。那些事,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发生。”

她从依萍怀里退出来,双手捧住依萍的脸,月光落在她们之间。

“依萍,何书桓还不认识你。如萍还没有抢过你的任何人。你还不是那个为他哭、为他跳江、为他死过一次的陆依萍。”

依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何书桓。

是因为方瑜。

因为她在那些“记忆”里,唯一看到的光,是方瑜跪在何书桓面前求他的那一幕。

那么卑微,那么可怜,那么——不值得。

“方瑜。”

“嗯。”

“那些事情,不会发生了。”

“我知道。”方瑜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得鼻涕泡都出来了,“我今晚看到你在大上海唱歌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不是那个陆依萍了。”

依萍用手背擦掉眼泪,也笑了。

“你也不是那个方瑜了。”

“我以前那个方瑜是什么样的?”

“会陪我哭,”依萍说,“会替我难过,会心疼我,但不会替我做什么。”

方瑜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现在会了。”她说,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依萍,从今天起,谁敢动你,我让他在上海滩待不下去。我学法学的,我知道怎么把人写进牢里。”

依萍看着她,忽然笑出了声。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活两次。”方瑜说,“既然老天让我重来一次,我总得活出个样子来。”

她们重新躺下来,肩膀挨着肩膀,头挨着头。

“如萍,”方瑜忽然开口,声音冷冷的,“她没有那些记忆吧?”

“应该没有。”依萍说,“至少现在还没有。”

“那她就还是那个如萍。面上一团火,心里一把刀。”方瑜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依萍说,“她不惹我,我不理她。她惹我……”

“怎么样?”

“你刚才说的。让她在上海滩待不下去。”

方瑜笑了。笑声不大,但在黑暗中听起来格外清脆。

“依萍,你终于开窍了。”

“什么窍?”

“心狠的窍。”方瑜说,“你以前就是心太软。何书桓给你一个笑脸,你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现在好了,你姓陆,你妈姓傅,何书桓姓什么?跟你没关系。”

依萍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模糊的月光,想起一件事。

“方瑜,你知不知道那个每天送我回家的男人?”

“秦淮野?秦五爷的侄子?”

“对。”

“他怎么了?”

“他不存在于那些记忆里。”依萍说,“那些画面里,没有他。”

方瑜安静了片刻,然后慢慢地、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哦什么?”

“没什么。”方瑜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声音闷在被子后面,“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书里没有的人,偏偏天天在你身边。”

“方瑜。”

“干嘛?”

“闭嘴。”

方瑜笑了,笑得很轻很轻,像风吹过窗帘。

“依萍。”

“嗯。”

“这个世界,比那本书大。书里没有的人,多着呢。书里没有的路,也多着呢。”

依萍没有回答。

“方瑜。”

“嗯。”

“明天你教我写状子。”

“干嘛?”

“有用。”

方瑜没有再问。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棂呜呜地响。远处传来黄浦江上汽笛的声音,一声长,一声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唤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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