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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眼睛

情深深:到底谁在觉醒?

依萍回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弄堂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路灯在巷口亮着,光晕昏黄,照得地上的积水像碎了一地的镜子。她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一步一步往里走。

家里还亮着灯。

推开门,文佩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粥。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条毛巾,像是在擦什么东西,其实什么都没擦。听到门响,她猛地抬起头来。

依萍站在门口,看见母亲的眼睛红红的。

“妈,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文佩站起来,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很久——那上面还残留着没卸干净的妆,眼角有一点没擦掉的胭脂。

“依萍,你到底去干什么了?”

依萍脱掉外套,挂在门后的衣钩上。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凉粥,喝了一口。凉的,米粒已经泡得发胀,有一股淡淡的馊味。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我去找秦五爷了。”她说。

文佩的脸色变了。

“秦五爷?大上海那个秦五爷?”她的声音在发抖,“依萍,你不能去那种地方!那是舞厅,那是——”

“那是能赚钱的地方。”依萍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硬,“妈,我们不谈钱已经很久了。但账不会因为不谈就不存在。房租上个月拖了七天,米店老板说下个月再不结账就不赊了,你的咳疾犯了连药都舍不得抓——”

“可是——”

“没有可是。”依萍把碗放下,看着她,“我不会去卖身,不会去陪酒,我只是唱歌。唱完就走。”

文佩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不是一个爱哭的女人,但她这一辈子除了哭,好像也没有别的本事。嫁进陆家的时候哭,被赶出来的时候哭,依萍每次被打回来她都在哭。哭是她唯一的武器,也是最没用的武器。

依萍走过去,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干瘦,指节因为常年洗衣服而变了形。

“妈,你信我一次。”

文佩看着女儿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她熟悉的委屈和倔强,而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笃定,清醒,像一盏被擦亮了灯罩的油灯。

“我不是以前那个依萍了。”依萍说。

文佩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点了点头。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依萍去烧了热水,给文佩泡了脚,又把她扶到床上躺好,盖好被子。

“妈,睡吧。明天我早点回来。”

文佩侧躺着,看着女儿在昏暗的灯光下收拾碗筷、擦桌子、扫地。她忽然觉得,依萍的背影看起来比从前高了。

不是个子长了。

是脊梁挺直了。

依萍关了灯,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房间里很黑,只有窗外的雨声和母亲压抑的咳嗽声。

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支烟。

秦淮野给她的那支。白色的烟身,黄色的过滤嘴,她用一张草纸包好了,放在枕头底下。

“等你攒够一包,你就不怕了。”

她在黑暗中把玩着那支烟,转来转去,最后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烟草的味道,混着一点他从后台带回来的檀香。

她不抽烟。但她喜欢这个味道。

说不清为什么。

隔壁房间传来文佩翻身的声音,然后是压抑的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依萍把那支烟重新包好,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大上海。明天还要唱歌。明天还要——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何书桓来了。他还会再来。

依萍睁开眼睛,盯着头顶斑驳的天花板。何书桓在原著里是个什么样的人?深情,摇摆,自以为是。他会在依萍最脆弱的时候出现,说最动听的话,做最伤人的事。然后在很久很久以后,写一本日记,说她是他一生最爱的人。

爱一个人,爱到让她受尽委屈。

依萍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何书桓,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她不恨他。恨太费力气了,她不打算把力气花在无关的人身上。

隔壁房间传来文佩翻箱倒柜的声音。依萍竖起了耳朵。

“妈?你在找什么?”

“没有,没什么。”文佩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慌张,“就是……找件衣裳。明天要穿的。你睡你的。”

依萍没有追问,但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铁盒子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再然后是铁盒子被重新合上、塞回原处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文佩有一个藏在床底下的鞋盒子。那个鞋盒子里不是什么衣裳,是几张存折和一些零零散散的票据。依萍小时候偷偷翻过,里面没有多少钱,但那是文佩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么晚了,她翻那个干什么?

依萍闭上眼睛,没有深想。

也许母亲也累了。也许母亲也在想,这一辈子,到底是怎么过的。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

没有原著,没有剧本,没有何书桓,没有陆振华的鞭子。

只有雨声。

第二天早上,依萍醒来的时候,文佩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一碟咸菜,两个窝头。依萍洗了脸,坐在桌边喝粥,发现今天的粥比平时稠了很多。

“妈,米放多了。”

“你晚上要上台唱歌,”文佩背对着她,在灶台边不知道在忙什么,“不能饿着肚子唱。”

依萍看着母亲的背影。文佩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依萍注意到,她的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

“妈,你昨晚没睡好?”

“睡好了。”文佩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鸡蛋汤,汤面上飘着几片葱花,“把这个也喝了。鸡蛋是隔壁王婶给的,上次帮她写了一份状子,她非要谢我。”

依萍接过碗,喝了一口。鸡蛋汤很烫,烫得她眼眶发酸。

“妈。”她放下碗。

“嗯?”

“你以后不要哭了。”

文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些笨拙,像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在努力做一件不熟练的事。

“好。”她说,“妈不哭了。”

依萍低下头,继续喝粥。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昨晚睡着之后,文佩一个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她把那个鞋盒子从床底下拖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存折上的数字她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但她还是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那些数字看到眼睛里、刻进骨头里。

然后她把鞋盒子塞回去,躺下来,睁着眼睛想了很久。

想依萍小时候在雪地里堆的雪人,想依萍被陆振华打时咬牙不哭的样子,想依萍昨晚蹲在她面前说“妈,你信我一次”时的眼神。

她想了很久,最后在天快亮的时候,闭上眼睛,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很小声的,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傅文佩,你不能再做那个只会哭的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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