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仙门,收徒大典。
九座山峰环绕的广场上,数千名少年少女排成数列,等待着命运的宣判。广场中央,一块三丈高的测灵石碑静静矗立,碑身通透如琉璃,内里流光溢彩。
“下一个。”
负责测试的白胡子长老头也不抬,手中拂尘随意一拂。
一名锦衣少年上前,双手按在石碑上。测灵石光芒大盛,一道赤红火柱直冲丈许。
“上品火灵根。内门。”
锦衣少年昂首退下,围观的众人投来艳羡的目光。
苏暖暖就站在队伍的末尾。
她踮起脚尖往前看,却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人头。她缩回脖子,悄悄攥紧了衣袖。
“别紧张,别紧张……”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苏暖暖,你可以的。你昨晚可是吃了一整碗饭的人。”
旁边排队的人瞥了她一眼。
苏暖暖立刻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对方面无表情地把头转了回去。
好吧。苏暖暖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裳,又看了看别人身上崭新的锦袍,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队伍一点点缩短。
有人测出灵根,欣喜若狂;有人两手空空,黯然离去。苏暖暖看见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被测灵石判定为“无灵根”后当场哭了,被家里人领走,一路上哭声不断。
她忽然有些慌。
万一……
“最后一个。”
白胡子长老打了个哈欠,抬起头来,“还有人吗?”
苏暖暖愣了一下,左右看看。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她连忙举起手:“有有有!在这儿!”
她小跑着上前,因为太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石碑上。
白胡子长老嘴角抽了抽。
苏暖暖站稳脚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对不起对不起,我有点紧张。”
“把手放上去。”白胡子长老耐着性子说。
苏暖暖深吸一口气,将双手按在了测灵石上。
石碑微凉,触感像一块巨大的玉石。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拜托拜托,不管什么灵根都行,哪怕是最差的下品灵根也好——
一秒。两秒。三秒。
没反应。
苏暖暖的心沉了下去。
她睁开眼睛,看见测灵石依旧是一块普通的石碑,连一丝光芒都没有发出。
“看来是个凡人。”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
“可惜了,白跑一趟。”
“散了散了。”
白胡子长老叹了口气,正准备宣布结果。苏暖暖的眼眶已经开始发酸。
然后,异变发生了。
测灵石碑上,一道细小的裂缝悄然出现。
不,不是裂缝。
那是一株嫩芽。
翠绿的、鲜活的、带着露珠的嫩芽,从测灵石表面“钻”了出来。紧接着,第二株、第三株、第四株——石碑上眨眼间便爬满了绿色的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舒展。
白胡子长老瞪大了眼睛。
广场上鸦雀无声。
苏暖暖也懵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爬满绿芽的石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这是什么情况?”她小心翼翼地问。
“发芽了?”有人在人群中尖叫出声,“测灵石发芽了?!”
一句话引爆了全场。
“这是什么灵根?木灵根也不会让测灵石发芽啊!”
“难道是废灵根?灵力太弱,连测灵石都感应不到?”
“可废灵根不会让测灵石发芽吧?”
“那不就是——比废灵根还不如?”
此言一出,哄笑声四起。
“笑死,修炼这么多年头一次见到测灵石发芽的!”
“这得是什么万中无一的废柴啊,连石头都嫌弃她,直接长草了。”
“什么废柴,这是沃土,能种菜的那种。”
苏暖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她并不是听不出旁人的嘲讽。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因为她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长老,”她转头看向白胡子长老,眼里带着一丝希冀,“我这个……算什么?”
白胡子长老捋着胡子,神色复杂。他活了三千年,测过的弟子不计其数,测灵石发芽这种事,当真是头一回见。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正要开口。
一道淡漠的声音从九天之上落了下来。
“她,跟本座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广场上的喧嚣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一道白衣身影从天而降。
银白长发如月华倾泻,衣袂翻飞间有细碎冰晶飘落。他的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但那双浅淡如琉璃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情绪,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不值一提。
“凌霄仙尊!”
有人失声惊呼。
白胡子长老的手抖了一下,拂尘差点掉在地上。
凌霄仙尊,天元仙门第一人,三界最年轻的仙尊。万年不曾收徒,常年闭关相忘峰,寻常弟子连见他一面都是奢望。
而他此刻正站在测灵石碑前,淡淡地看着苏暖暖。
“名讳。”他说。
苏暖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脑子一片空白。
“名讳。”他又说了一遍。
“苏、苏暖暖。”她的声音都在发抖,“我叫苏暖暖。”
“苏暖暖。”陆清寒重复了一遍,语调没有起伏,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从今日起,你便是相忘峰的人。”
全场哗然。
白胡子长老连忙上前:“仙尊,这不合规矩。此女灵根测试结果尚不明确,按门规应该——”
陆清寒没有看他。
“本座收徒,何时需要规矩了?”
白胡子长老一噎,退了下去。
没有人再敢说话。
陆清寒将目光重新落在苏暖暖身上。
小姑娘穿着一身旧衣裳,头发用一根素绳随意扎起。脸蛋圆圆的,眼睛也是圆的,眼眶里还挂着刚才没来得及落下的泪珠。
她正仰头望着他,眼神里有忐忑,有不安,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陆清寒沉默了一瞬。
她的面容,莫名有些眼熟。
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面孔,大部分都像流水一样从记忆中淌过,不留痕迹。但这个小姑娘的眉眼,却让他心口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
陆清寒压下了这个念头。
“走。”
他转身迈步。
苏暖暖站在原地,还没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测灵石碑,上面密密麻麻的嫩芽依然绿意盎然。她又看了一眼周围目瞪口呆的众人,咽了口唾沫。
刚才还在嘲笑她的那几个路人弟子,此刻已经脸色煞白。
尤其是那个说她“沃土”的,已经悄悄退到了人群最外层。
苏暖暖忽然觉得有一点点解气。
但她来不及多想,因为那个白色的身影已经走远了。
“等、等等我!”
她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广场上,白胡子长老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正在“长草”的测灵石,胡子抖了又抖。
“这事得写进日志里。”他喃喃道,“测灵石发芽,仙尊亲临收徒……”
他顿了顿,想起了苏暖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也不知是福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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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忘峰。
苏暖暖气喘吁吁地跟着陆清寒走了一路,终于在一座洞府前停下。
她弯着腰喘气,抬头打量四周。
这座山峰很高,高到能看见云海在脚下翻涌。山上没有什么花花草草,只有几棵老松、一方石桌、一座洞府。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好冷。”她小声嘟囔。
然后她打了个喷嚏。
陆清寒没有回头,径直走入洞府。
苏暖暖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洞府里比外面更冷,像是冰窖一样。她抱着胳膊左右张望,发现这里除了一张石床、一个蒲团、一张石桌之外,什么都没有。
“师尊,”她搓了搓手臂,“这里是不是有点……空啊?”
陆清寒站在石桌前,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卷玉简,淡淡地递给她。
“基础功法。十日内背熟。”
苏暖暖接过玉简,看了一眼。玉简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看得她头晕。
“十日……这么多?”她喃喃道。
陆清寒没有说话,走到蒲团上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苏暖暖站在原地,看了看手中的玉简,又看了看闭目调息的师尊。
洞府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小声问:“师尊,那个……晚饭在哪里吃?”
陆清寒没有回答。
苏暖暖等了半天,终于确定对方是真的不会再理她了。
她叹了口气,抱着玉简走出洞府。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下来,云海上铺着一层金色的夕光。风还是很大,她缩着脖子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看见不远处有一间小木屋,应该是给她准备的住处。
苏暖暖推开木屋的门,里面倒是比洞府好一些,至少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虽然还是简陋,但她已经很满意了。
她把玉简放在桌上,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做梦一样。测灵石发芽,被人嘲笑,然后被高高在上的仙尊收为徒弟。
她以为修仙界的收徒,会是那种很严肃的场面,起码要三跪九叩,要敬茶,要宣誓。
结果什么都没有。
她就被一个“走”字带到了这座山上。
苏暖暖摸了摸肚子。
好饿。
她在小木屋里翻了一圈,什么吃的都没找到。她又走到屋外,发现相忘峰上更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厨房,没有食堂,连棵果树都找不到。
“修仙的人是不吃饭的吗?”她茫然地自言自语。
她的肚子叫了一声。
苏暖暖在石桌前坐了一会儿,决定还是靠自己。
她绕着相忘峰转了一圈,终于在山腰处找到了几株野生灵草。她拔了几棵,又找了半天找到一个小瓦罐和一点泉水,在木屋前搭了个简陋的灶台。
她从小就学会了做饭。
她娘走得早,爹后来又娶了一个,继母不喜欢她,把她当成免费劳力使唤。砍柴、挑水、煮饭、洗衣服,什么活她都干过。
后来爹也走了,继母嫌她吃白饭,刚好天元仙门在镇上招人测灵根,就把她赶来了。
“你要是有灵根就当神仙去,要是没有也别回来了。”这是继母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苏暖暖没有怨过继母。她知道继母也不是坏人,只是日子过得苦,多一张嘴就多一份负担。
只是她确实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好在她有灵根。
虽然是一个会让测灵石发芽的奇怪灵根,但至少仙尊收了她。
这说明她还是有用的吧?
苏暖暖把洗干净的灵草放进瓦罐里,加水煮上。
火光照着她圆圆的脸,把她的梨涡映得忽明忽暗。
“等煮好了,要不要给师尊也端一碗过去?”她托着下巴想,“他应该也没吃饭吧。”
她又想起那位白衣仙尊面无表情的脸。
“算了,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喝野菜汤的人。”她自言自语,“说不定他都不用吃饭的。”
瓦罐里的汤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
苏暖暖低头吹了吹热气,正要尝尝味道。
一个人影落在了她面前。
苏暖暖吓了一跳,抬头看见陆清寒正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又看了看那罐野菜汤。
他的表情依然冷淡如冰。
但苏暖暖注意到,他的视线在那罐汤上停留了一瞬。
是她的错觉吗?
她好像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师、师尊?”苏暖暖小心翼翼地问,“您……也要来一碗吗?”
陆清寒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苏暖暖愣了一下。
她忽然很想笑,但忍住了。
她低头从瓦罐里舀出一碗汤,双手递了过去:“小心烫。”
陆清寒接过碗,薄唇微启,吹了吹热气。
苏暖暖偷偷看了他一眼。
好吧,这位师尊好像比她想象中要好相处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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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云海无声翻涌。
苏暖暖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安安稳稳喝汤的这个夜晚,天元仙门上上下下已经炸开了锅。
仙尊收徒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座宗门。
但没有人知道,这个决定将在不远的未来,将三界搅动出怎样的惊涛骇浪。
此刻的相忘峰上,只有一个小姑娘和一锅热汤。
还有一个沉默着喝汤的白衣仙尊。
风很大。
但汤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