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二年级的暑假,在蝉鸣骤起、阳光日渐毒辣的七月,正式拉开序幕。期末考试的尘埃早已落定,那份全科满分的成绩单被父母珍而重之地收进家庭档案夹,与姐姐们过往的奖状并列,成为中产家庭客厅里一抹无形的、值得夸耀的底色。星凡对此无动于衷,那纸上的数字对他而言,与街边宣传单上的印刷体并无本质区别,都是无关紧要的信息载体。
暑假的安排早已被父母规划妥当。前两周,父亲要出差,星悦有夏令营,星雨报了暑期辅导班。于是,母亲决定带着星凡回一趟南方老家——柳州,既是探望许久未见的娘家亲戚,也正值星凡外婆(他唤作“婆婆”)去世三年的祭日,需回乡祭拜。
“凡凡,还记得柳州吗?你小时候回去过几次。”母亲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柔声说,眼里带着一丝追忆和淡淡的伤感,“这次回去看看你大姨、小舅,还有表姐表妹们。也给婆婆上柱香,她以前最疼你了。”
柳州。星凡在记忆库里检索这个地名。模糊的印象,是湿润的空气,曲折的江水,某种独特的、带着酸笋气息的味道,以及一张布满皱纹、笑容慈祥但已逐渐褪色的老人面孔。疼他?或许吧。但他对“疼爱”这种情感的接收和理解,似乎天生隔着一层毛玻璃,温暖是模糊的,触感是隔膜的。他更记得的,是婆婆总想往他手里塞各种甜腻的糕点,而他通常只是安静地接过,放在一边,直到离开。
“嗯。”他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回柳州,对他而言,只是从一种日常场景切换到另一种,同样是观察,同样是扮演,同样需要消耗一定的社交能量。祭拜婆婆?那是一种他尚未完全理解、但通过观察和模仿能够大致复现的仪式性行为。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像知道明天会下雨一样,是一个需要应对的客观事实。
出发那天,盛夏的清晨已闷热难当。飞机冲上云霄,穿过厚重的积雨云,舷窗外是刺目的阳光和无垠的云海。星凡靠窗坐着,手里拿着一本关于柳宗元与柳州历史的简装书(出发前在机场书店随手拿的,作为“了解目的地”的合理伪装),目光却落在窗外流动的云层上。他在脑海中调取关于柳州更具体的信息:工业重镇,汽车,螺蛳粉,柳江,喀斯特地貌……一个典型的、有着自身发展脉络和世俗人情的中国南方城市。与东京那种极致的、带有异质规则的繁华不同,这里更“普通”,更“接地气”,或许也意味着,隐藏着更不易被察觉的、属于“日常”本身的复杂性。
母亲在他旁边,有些絮叨地讲着亲戚家的情况,哪个表姐考上了好大学,哪个表妹学跳舞拿了奖,大姨家的新房,小舅新换的工作……星凡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思绪却飘向更远处。暑假,意味着有更长的、不被学校固定作息切割的整块时间。他可以更系统地安排夜间训练,或许可以尝试寻找柳州附近类似化工厂废墟那样的场地。铁笼赛的“影翼”身份需要暂时搁置,但奖金还剩一些,或许可以在柳州“补充”一些本地特色的、不易被追查的“资源”或“信息”?还有天空,假期里画画的时间多了,会不会遇到新的麻烦?虽然他已经“安排”妥当,但距离毕竟是个变数……
飞机降落在柳州白莲机场。湿热的气息如同实体,瞬间包裹上来,与北方的干热截然不同,带着植物蓬勃生长和江水蒸腾的独特味道。母亲熟门熟路地打车,报上大姨家的地址。
大姨家住在柳江边一个不算新、但维护得不错的小区。开门迎接的是一位热情爽朗、容貌与母亲有几分相似的中年妇女,身后跟着两个年龄与星凡相仿、好奇打量着他的女孩——表姐林薇(比星凡大一岁),表妹林茜(比星凡小一岁)。紧接着,小舅一家也闻讯赶来,屋子里顿时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寒暄、询问、以及柳州方言特有的、有些嗲又有些快的语调。大姨夫和小舅妈在厨房忙碌,准备接风宴,空气中很快弥漫开酸笋、辣椒、和螺蛳汤底的浓烈香气。
星凡被推到表姐表妹面前。“这是凡凡弟弟,从北边回来,你们要带着他玩啊!”大姨热情地招呼。
林薇梳着马尾,看起来大方活泼,主动打招呼:“嗨,星凡,听姑姑说你学习超好!暑假作业写完了吗?”林茜则有些害羞,躲在姐姐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叫了句“表哥”。
星凡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个女孩,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对“带着玩”毫无兴趣,对“暑假作业”更是不屑一顾(早已由“代笔”完成)。但他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内向、乖巧、初来乍到有些认生”的男孩形象,回答长辈问话时简短礼貌,被塞水果零食时轻声道谢,坐在沙发上时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符合一切关于“好孩子”的刻板印象。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散开。他在观察这间屋子里的能量流动(纯粹比喻),家庭成员的互动模式,每个人的性格特点和可能的行为倾向。大姨热情掌控,小舅略显沉默务实,表姐外向主动,表妹内向敏感。很普通的中国式扩展家庭。没有异常能量波动,没有隐藏的恶意或过分的关注。安全,但无聊。
接风宴是丰盛的柳州家常菜,以螺蛳粉为主角,辅以各种酸辣炒菜和炖汤。大人们谈论着家长里短、工作物价、孩子的教育。星凡安静地吃着,对那闻着奇异、吃着酸辣鲜爽的螺蛳粉接受良好——食物对他而言主要是能量和营养来源,口味偏好不明显。他注意到表姐林薇吃饭很快,话也多;表妹林茜吃得很慢,几乎不主动夹菜。母亲不断给他夹菜,向亲戚夸赞他“听话”“成绩好”,星凡只是低头,偶尔抬眼露出一个羞涩的浅笑,恰到好处。
饭后,大人们继续聊天。林薇提议带星凡下楼去小区玩,看看柳江。母亲欣然同意。
小区紧邻柳江,有一条不宽的滨江步道。午后暑气正盛,江面泛着白晃晃的光,对岸是起伏的、被绿色覆盖的喀斯特山峰,远处有大桥横跨。步道上人不多,只有几个垂钓的老人和匆匆走过的行人。
“你们那边夏天没这么闷热吧?”林薇走在前面,试图找话题。
“嗯。”星凡应道,目光掠过浑浊泛黄的江水。水体流速平缓,但水下暗流如何,不得而知。他更留意步道旁植物的长势,建筑的年代和结构,可能的监控盲区。
“星凡表哥,你玩《王者荣耀》吗?”林茜小声问,似乎鼓起了一点勇气。
“不玩。”星凡回答。那种需要团队协作和情绪投入的虚拟游戏,在他看来效率低下且不可控。
“哦……”林茜有些失望。
“那你平时喜欢干嘛?”林薇追问。
“看书。”星凡给出最安全、最符合他人设的答案。
“看书啊……好厉害。”林薇吐吐舌头,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气氛有些冷场。
星凡乐得清静。他走在两个女孩中间稍靠后的位置,像一个沉默的幽灵。江风吹来,带着水腥气和暑热。他摸了摸胸口衬衫下的五灵锁,冰凉依旧,与周围湿热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接下来两天,是程式化的走亲访友和母亲带着他拜访故旧。星凡像个精致的提线木偶,完成着“叫人”、“微笑”、“回答简单问题”、“接受夸奖或礼物”的标准流程。他对那些或真诚或客套的寒暄左耳进右耳出,只在内心默默更新着关于这个城市、这个家族的人际关系图谱。他注意到母亲在回到故乡后,似乎放松了许多,话也多了,时常提起他小时候回来时的趣事(那些“趣事”在星凡记忆中早已模糊或扭曲)。星凡只是听着,偶尔配合地抿嘴一笑,眼底却是一片平静的深潭。
第三天,是祭拜婆婆的正日。
清晨,天色阴沉,闷热无风,是暴雨将至的前兆。一行人——母亲、大姨、小舅,以及星凡、林薇、林茜——带着香烛纸钱、水果贡品,乘坐小舅的车,前往市郊的公墓。
公墓建在一处缓坡上,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蜿蜒的柳江和更连绵的青山。但此刻,天空低垂,乌云压顶,空气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同样前来祭拜的人,脚步声和低语声在成排的墓碑间显得格外清晰。
婆婆的墓在靠近中段的位置,墓碑是常见的青黑色花岗岩,刻着姓名和生卒年月,还有一张小小的、已经有些褪色的瓷像。照片上的老人笑容温和,眼神慈祥。
母亲一看到墓碑,眼圈就红了。大姨和小舅也面色肃穆,开始默默摆放贡品。林薇和林茜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也收敛了平日的活泼,安静地站在一旁。
星凡站在母亲侧后方,看着大人们点燃香烛,焚烧纸钱。青烟袅袅升起,在凝滞的空气中笔直向上,然后被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吹散。纸钱在铁盆里燃烧,跳跃的火光映着大人们悲伤而虔诚的脸,也映着墓碑上婆婆平静的笑容。
母亲低声说着什么,大约是告诉婆婆他们回来了,家里一切都好,让婆婆放心之类的话。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大姨也在旁边抹眼泪。小舅沉默地添着纸钱。
林薇拉了拉星凡的袖子,小声说:“要给婆婆磕头。”
星凡点点头。他观察着母亲的动作——双手合十,闭眼默祷,然后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他也走上前,在墓碑前站定。他能感觉到背后母亲、大姨含着泪光的注视,也能感觉到旁边表姐表妹好奇的目光。
他学着母亲的样子,双手合十。但他没有闭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墓碑上婆婆的瓷像上。那张慈祥带笑的脸,在此时的氛围和光线下,显得有些遥远和陌生。死亡是什么?他思考过这个问题。是生命活动的终结,是有机体的崩解,是意识(如果存在)的消散。是一种自然现象,也是一种需要被接受的“失去”。婆婆“失去”了生命,母亲“失去”了母亲。所以母亲会悲伤,会流泪。
那他呢?他“失去”了什么?
记忆里那些模糊的温暖?一种被称为“外婆的疼爱”的情感联结?似乎有,又似乎很淡,淡到无法在他此刻冰冷的心湖中激起一丝应有的涟漪。
他应该感到悲伤吗?像母亲那样流泪?像大姨那样哽咽?
他尝试调动情绪,却发现那里是一片空旷的雪原,只有理性的寒风刮过。他无法理解这种纯粹的、基于血缘和记忆的悲伤。他的“守护”执念,指向天空,那是一种基于当下观察、价值判断和冰冷决意的主动选择,与这种源自过去、似乎理所当然的亲情哀悼,本质不同。
但他知道,此时此刻,他“应该”表现出悲伤。至少是庄重和怀念。
于是,他缓缓跪下。膝盖接触冰凉粗糙的石板地面。他俯下身,额头轻轻触碰地面。一下,两下,三下。动作标准,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严谨。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颤抖,没有眼泪。
磕完头,他站起身,退到一边。母亲红着眼睛,摸了摸他的头,哑声说:“凡凡真乖,婆婆知道你来,一定很高兴。”
星凡低下头,没有回应。他听到心里某个角落,有个冰冷的声音在评估:表演完成度,合格。情绪渲染,欠缺。但应对当前场景,足够。
纸钱渐渐燃尽,化为灰白的灰烬,被风吹动,打着旋。香烛的气味混合着纸灰的焦味,弥漫在潮湿闷热的空气中。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祭拜结束,众人默默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母亲又回头看了墓碑好几眼,才被大姨搀扶着转身。
走下公墓台阶时,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树叶和墓碑上,噼啪作响,瞬间织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将远处的山峦和江面都模糊了。众人慌忙跑向停车的地方,但还是被淋湿了不少。
坐进车里,关上门,将暴雨隔绝在外。车内一片寂静,只有雨刷拼命摇摆的单调声音,和众人湿漉漉的呼吸声。母亲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墓园方向,默默流泪。大姨小声安慰着。
星凡坐在后排,看着车窗上蜿蜒流下的雨水。衣服湿了,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但他没在意。他摸了摸胸口,五灵锁隔着湿透的衬衫,传来一丝恒定的凉意。
祭拜结束了。一项仪式完成。
柳州之行,还在继续。但关于“死亡”、“亲情”、“祭奠”的这些碎片,如同窗外破碎的雨滴,在他冰冷而高效运行的意识处理器中,被冷静地编码、归档,存入名为“人类情感与社会行为范式”的庞大数据库的某个子目录下,或许未来有用,或许永远只是冗余数据。
车窗外,暴雨如注,笼罩龙城。而车内,少年的侧脸映在流淌着雨水的玻璃上,平静,漠然,与这弥漫的悲伤水汽,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