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上午的项目在一种微妙的、绷紧的平静中走向尾声。高音喇叭里传来教导主任略显干涩的声音,宣布午休开始,各班级按顺序到指定区域领取盒饭。
人群像解冻的河水般涌动起来,孩子们叽叽喳喳地离开座位,朝着发放午餐的临时摊位涌去。饥饿和新鲜感暂时冲淡了之前的恐惧氛围,操场上重新充满了喧闹。但这份喧闹,在接近二年级三班那片区域时,总会自动降低几个分贝,然后分流,绕行。
星凡不急着动。他等到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收起游戏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颈。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天空——那孩子还坐在原地,正小心地把素描本和铅笔收进包里,动作有些慢,似乎还在为上午的事情感到不安。
“走了。”星凡走到他身边,声音不高。
“嗯。”天空连忙背好书包,站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星凡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很微妙,既不至于显得疏远,又不会靠得太近妨碍星凡。是天空在长期的相处中,无意识形成的“安全距离”。
午餐发放点在操场东侧的树荫下,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堆着用保温箱装好的盒饭。各班生活委员正手忙脚乱地清点、分发。二年级三班的生活委员是个扎着马尾、做事风风火火的女生,看到星凡和天空走过来,她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脸上挤出略显僵硬的笑容,飞快地拿出两盒饭递过来:“星凡同学,天空同学,给,你们的。”
“谢谢。”星凡接过,语气平淡。他扫了一眼饭盒——很标准的学校午餐:米饭,有点焦黑的炸猪排,水煮西兰花,几片腌萝卜。他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天空小声道了谢,接过自己的那份。
“去那边。”星凡抬了抬下巴,指向操场最西侧、靠近围墙的一片小草坪。那里远离主席台和主要赛道,只有几棵叶子掉得差不多的老槐树,树荫稀疏,位置偏僻,平时几乎没人去。
天空点点头,没有任何异议。他甚至觉得那里挺好,安静,没人打扰,可以安心吃饭,说不定还能画会儿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渐渐坐满人的操场。所过之处,如同摩西分开红海再现。正在说笑打闹的学生会突然噤声,埋头猛吃的会停下筷子,偷偷打量又不敢直视。各种复杂的目光——恐惧、好奇、忌惮、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如同实质般落在他们背上,主要是落在星凡那看似单薄却散发着无形压力的背影上。
星凡对这一切恍若未觉。他走路的样子甚至有些懒散,手里拎着的塑料饭盒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只有走在他侧后方的天空,能感受到那看似放松的肩膀下,肌肉其实是微微绷紧的,像一只在领地里漫步、却时刻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的年轻头狼。
来到那片僻静的草坪,星凡挑了一处相对干净、有少许阳光的地方,直接坐了下来,背靠着斑驳的围墙。天空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这是天空认为的、既不会让星凡觉得被侵犯,又能让他感到安心的“最佳位置”。
天空打开饭盒,拿起一次性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似乎想把每一粒米饭的味道都尝出来。
星凡也打开了自己的饭盒,但他只是用筷子拨弄了几下焦黑的猪排,眉头皱得更紧了。这玩意儿,别说吃,看着都倒胃口。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正专注地对付着一块有点老的西兰花,腮帮子一鼓一鼓,吃得很认真,似乎并不觉得难吃。
星凡放下筷子,打开自己那个看起来瘪瘪的书包。里面没几本书,却掏出了两个印着高档日料店Logo的精致木制便当盒,还有一个保温壶。
便当盒打开,一层是铺得整整齐齐的寿司卷和刺身拼盘,三文鱼、金枪鱼光泽新鲜;另一层是炸得金黄酥脆的天妇罗,旁边还配了小巧的酱汁碟。保温壶里倒出来的是味噌汤,还冒着热气。
这份午餐的豪华程度,与周围所有人手里廉价的塑料饭盒形成了刺眼的对比。香气飘散出来,连天空都忍不住停下了筷子,好奇地看了一眼。
星凡把那个装满天妇罗和寿司的便当盒往天空那边推了推,声音没什么起伏:“吃这个。”
“啊?”天空愣住了,连忙摆手,“不、不用了,星凡,我吃这个就……”
“难吃。”星凡打断他,用筷子指了指天空饭盒里那几片蔫掉的西兰花和颜色可疑的猪排,“那个,喂狗都不吃。”
天空张了张嘴,看着自己饭盒里确实谈不上美味的午餐,又看了看星凡推过来的、精致得像是漫画里才有的便当,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那寿司上的鱼生透着诱人的光泽,天妇罗看起来酥脆可口。
“我吃不了这么多。”星凡已经拿起一个鳗鱼寿司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眼睛看着远处的跑道,似乎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浪费可耻。”
天空看着星凡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那盒诱人的便当,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脸一红,低下头,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那……谢谢。”
他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炸虾天妇罗,放进嘴里。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鲜甜的虾肉混合着恰到好处的油香在口中化开。天空的眼睛微微睁大,露出了孩子吃到美味时最本能的那种惊喜和满足。
星凡用眼角余光瞥见他的表情,几不可查地弯了下嘴角,很快又恢复成那副平淡的样子。他自己也吃着便当,动作斯文,但速度不慢。这份便当当然不是家里准备的。是他“要求”班上那个家里开日料店、曾经带头嘲笑过天空“娘炮”的男生“进贡”的。那小子当时吓得差点尿裤子,今天一早就在他课桌里塞了这个,还附了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写着“请慢用”。
星凡不在乎这便当是怎么来的,也不在乎那个男生现在是怎样在父母面前编造理由。他在乎的只是结果——天空吃得开心,这就够了。至于那个男生是偷是抢还是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与他无关。这是“赔偿”,是“代价”,是他们为自己曾经的愚蠢行为支付的利息的一部分。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吃着午餐。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秃枝的沙沙声,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喧闹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阳光透过稀疏的枝丫,在草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有几缕落在天空柔软的头发上,泛着浅棕色的光。
星凡吃了几口,又拧开保温壶,倒了一小杯味噌汤递给天空。
天空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捧着温热的杯子,小口啜饮。热汤下肚,身体都暖和起来,上午受惊带来的些许寒意似乎也被驱散了。
“星凡,”天空忽然小声开口,眼睛看着手里捧着的杯子,“上午……谢谢你。但是……你的手,真的没事吗?那个人……他的手好像断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担忧和后怕。
星凡正在夹一块三文鱼刺身,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转过头,看着天空。天空也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总是湿润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星凡没什么表情的脸。
“没事。”星凡说,语气甚至有些随意,“只是脱臼。校医能接回去。”他撒了谎。那家伙的腕骨至少是骨裂。但他不想吓到天空,更不想让天空觉得内疚。保护他是天经地义的事,为此造成的任何“后果”,都不值得天空浪费一丝一毫的情绪。
“至于为什么那么做,”星凡拿起自己的水壶喝了一口,目光看向远处正在进行的低年级组跳绳比赛,声音平静无波,“因为他撞了你,还没道歉。”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世间的道理就是这么简单直接——伤害了他在意的人,就要付出代价。轻重?对错?那些复杂的、需要权衡的东西,在他这里被简化成了最直白的因果。
天空看着他平静的侧脸,那句“可是他也不是故意的”在嘴边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知道星凡的“道理”和别人的不一样。他更知道,星凡做这一切,是为了他。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感激,是温暖,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他不想成为星凡的负担,更不想看到星凡因为他,去做那些……可怕的事情。
“我……”天空低下头,看着木杯里晃荡的汤水,“我以后会小心一点,不撞到别人。”
“你不用小心。”星凡的声音传来,很平淡,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该小心的是他们。”
天空抬起头。
星凡已经转回头,继续吃他的便当,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但天空听懂了。星凡的意思是,在这个由他划定的、以天空为中心的“领地”里,天空不需要改变,不需要委曲求全,不需要小心翼翼。需要改变、需要“小心”的,是外面那些可能带来伤害的人。
这是一种蛮横的、不讲理的、却也让天空鼻子微微发酸的保护。
他不再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低头,更认真地吃起了便当里美味的食物。只是眼圈,悄悄地红了一点。
星凡用余光看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便当盒里最大的一块玉子烧,夹到了天空的饭盒里。
两人吃完午餐,星凡将精致的便当盒收回书包。天空也把自己那份没怎么动的学校盒饭盖上盖子,准备拿去扔掉。
“给我吧。”星凡伸手。
“啊?不用不用,我自己去扔……”天空连忙说。
“那边人多。”星凡言简意赅,拿过天空的饭盒,连同自己那个只吃了几口的,一起走向几十米外的垃圾桶。
当他离开那片小小的“领地”时,周围原本隐约飘来的目光和窃窃私语瞬间消失了。所有人都像被按了静音键,埋头吃饭,或者假装看比赛,没有一个人敢朝他的方向多看一眼。直到他扔完垃圾,慢悠悠地走回来,重新在那片小草坪上坐下,那股无形的压力似乎才重新笼罩这片区域,周围的空气也才重新开始流动。
星凡重新拿出游戏机,但没立刻打开。他靠着围墙,微微仰起头,眯起眼睛看向秋日高远的天空。阳光有些刺眼,他抬起一只手挡在额前。
天空也收拾好了自己的画具,但没有立刻画画。他抱着膝盖,坐在星凡旁边,学着他的样子,也抬头看着天空。几片金黄的梧桐叶子旋转着飘落下来,落在他们脚边的草地上。
“星凡,”天空忽然轻声问,“你下午……还在这里吗?”
“嗯。”星凡应了一声,眼睛依旧看着天空,“你呢?想去看比赛吗?”
天空摇摇头:“我就在这里画画。这里……挺好。”
“嗯。”
简单的对话后,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远处操场的喧闹,同学们的说笑,老师的广播,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这片小小的、被星凡用无形的威压圈起来的角落,成了喧嚣运动会中一个突兀的寂静孤岛。
星凡很满意这种状态。天空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内,安全,平静,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没有不识相的蠢货来打扰,没有虚伪的社交需要应付。他只需要坐在这里,像一个守护着宝藏的恶龙,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偶尔用眼角的余光确认一下宝藏的完好无损。
至于那些投来的恐惧目光,那些背后的窃窃私语,那些可能存在的、对他这种“霸道”行为的非议……
星凡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谁在乎?
保护欲在他心中燃烧,纯粹而炽烈,足以将一切碍事的东西,连同那些无聊的规则和议论,都焚烧殆尽。
他低下头,重新按亮了游戏机。
屏幕的光亮起,映亮了他半张脸。而在光影交界处,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一丝暗红悄然流转,如同深渊中沉睡的火种,安静,却蕴含着足以焚毁一切羁绊与秩序的能量。
远处的教学楼顶,一个无人注意的阴影角落里。
一身黑色风衣的妮可·罗宾优雅地倚靠在栏杆上,手里举着一个复古的黄铜单筒望远镜,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操场西侧那个小小的角落。
她清晰地看到了星凡将便当推给天空的动作,看到了他递给天空汤杯时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也看到了他独自走向垃圾桶时,周围人群那如潮水般退却的恐惧。
“呵……”她轻轻笑出声,声音在空旷的楼顶被风吹散,“真是……美丽的独占欲呢。”
“像护食的幼兽,圈出自己的领地,对踏入者龇出乳牙……”
“只是,我亲爱的星星……”
她放下望远镜,深紫色的眼眸望向湛蓝的秋日晴空,那里干净得没有一丝云翳。
“当你发现,你想守护的这份‘宁静’,本身就需要用无尽的‘喧闹’和‘鲜血’来浇灌时……”
“当你意识到,你的‘保护’,正在将那个孩子,一点一点地拖入与你同样的深渊时……”
她的唇角扬起一个愉悦而病态的弧度,伸出舌尖,轻轻舔过有些干涩的下唇。
“你会怎么做呢?”
“是折断他的翅膀,将他永远囚禁在你的羽翼之下?”
“还是……”
“亲手,将他染成和你一样的颜色?”
“真是……令人期待啊。”
秋风掠过楼顶,卷起她黑色的长发和风衣下摆。她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又像一道融入阳光的阴影,静静地、贪婪地,注视着下方那片被她精心“培育”着的,正在悄然绽放的、扭曲而美丽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