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潮生十年,故人西辞
那场海战之后,蓬莱岛迎来了长达十年的太平。
昌河身上的伤终究是留下了病根,每逢阴雨天,旧伤便会隐隐作痛。但他毫不在意,甚至觉得这疼痛是勋章——证明他曾拼尽全力守护过这个家。
日子像岛边的潮水,平凡而规律地涨落。
小幸幸长大了。
她没有像其他岛民孩子那样粗野,她继承了萧子衿的聪慧和昌河的沉稳。昌河教她打铁、造船,萧子衿教她识字、药理。十岁那年,她就已经能独立修补一张渔网,或是配出治疗风寒的药方。
这日,是幸幸五岁的生辰。
岛上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昌河送给她一把精致的铁尺,那是他亲手锻打的,尺身上刻着繁复的云纹,代表着守护。萧子衿则送了她一本手抄的书,记录着岛上所有的草药特性。
“幸幸,”昌河摸着女儿的头,看着她亭亭玉立的模样,恍如昨日那个还在襁褓中啼哭的婴儿,“你长大了。”
“爹,”幸幸眨着那双酷似萧子衿的凤眼,笑嘻嘻地问,“我什么时候能出海远航啊?我想去看看大陆是什么样子。”
昌河和萧子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等你再长大些。”萧子衿温柔地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大陆很远,也很乱。”
“不乱了。”幸幸指着远处的海平面,“这几年,偶尔有商船路过,都说北离换了新的皇帝,天下太平了。爹,娘,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回家。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刺在昌河心底的旧伤上。
他何尝不想回去?
想回去给岳父萧若风扫墓,想回去看看那座已经面目全非的暗河总坛,想告诉那个曾经冷血无情的自己——你看,你也能有今天。
“再等等。”昌河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等你再强壮一点,爹带你去。”
然而,这一等,却等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那是一个台风过后的清晨。
风暴摧毁了码头,昌河带着岛民去抢修。萧子衿则在药圃里整理被吹乱的草药。
突然,一个岛民跌跌撞撞地跑来,脸色惨白如纸。
“大夫!大夫!海边……海边漂来一个人!”
萧子衿抓起药箱就往海边跑。
海浪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推上了沙滩。那人浑身是伤,衣服破烂,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萧子衿蹲下身,准备施救。
可当她拨开那人脸上粘连的头发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那是苏喆。
当年暗河苏家的死侍,苏昌河最忠诚的部下。
“苏……苏喆?”萧子衿声音颤抖。
苏喆勉强睁开眼,看到萧子衿,浑浊的眼中迸发出一丝光芒。他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被血浸透的布包,死死塞进萧子衿手里。
“尊……尊主……”他气若游丝,“北离……变了……”
说完,头一歪,断了气。
萧子衿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早已生锈的暗河令牌,还有一张残缺不全的地图。
她拿着东西,疯了一样冲向码头。
“昌河!昌河!”
昌河正在扶正一根断裂的木桩,听到喊声,回头看去。
当他看清萧子衿手里拿的东西时,手中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是暗河的令牌。
那是他曾经发誓至死不渝的信仰,也是他这十年来极力想遗忘的噩梦。
“子衿,他说什么了?”昌河声音干涩。
“他说,北离变了。”萧子衿将令牌递给他,“昌河,这意味着什么?”
昌河握紧那枚冰冷的令牌,指节泛白。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暗河尊主的冷冽。
“意味着,该回去清算了。”
“当年的背叛,当年的追杀,当年的血债……”
“该连本带利,讨回来了。”
他转过头,看向远方的海平线。
那里,是故乡的方向。
也是修罗场的方向。
“子衿,”昌河握住妻子的手,眼神坚定,“准备一下。我们要回家了。”
这一次的回家,不再是逃亡,而是复仇。
不再是躲避,而是清算。
幸幸在一旁看着父母的神情,似懂非懂,但她知道,那个在岛上平静了十年的家,又要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