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央吃货寻爹记8

暮色初垂，翊坤宫的羊角灯刚次第亮起。萧泽扒着门框喘得厉害，发梢还沾着假山缝里蹭的青苔：“母后！央央妹妹……还没寻着！”

梁贵妃手里正捻着一串菩提子，闻言指节一紧，珠子骨碌碌滚了半案。“你倒是长本事了，”她起身时环佩轻响，声音却冷得像冰，“临出门怎么应我的？转头就把人丢在御花园？”

“我们原在玩捉迷藏……”萧泽眼圈发红，话也说不利索，“我数到百下，他们几个早跑回书房抢点心去了，我、我把能找的地方都翻遍了……”

“翠英！”梁贵妃不等他说完便唤人，鬓边金步摇颤得厉害，“带四个内侍，把西六所到太液池沿途的假山都搜一遍。再遣个小太监去禀报皇后，就说我这儿有个不懂事的，险些把郡主弄丢了。”她说着瞥向萧泽，眼底压着怒，“你倒好，自个儿溜回来，若央央有个三长两短，你拿什么赔？”

萧泽“扑通”跪下了，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儿臣知错。”

雨虽停了，风里还裹着潮气。翠英领着人打着火把往御花园去，梁贵妃坐在榻上，茶换了三盏仍不见人影。直到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央央才裹着件杏色斗篷被牵进来，发间还别着朵半湿的海棠。

“梁娘娘……”她怯生生地挪进来，袖口沾着泥渍，“我、我不是故意躲这么久的……”

梁贵妃紧绷的神色骤然松了，招手让她近前，亲手解了那斗篷：“傻孩子，可冻着了？”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脸颊，心头那点火气终是化成了无奈。

“我在假山顶上那个洞里睡着了，”央央揉着眼睛，声音闷闷的，“后来听见有人喊我，可洞口窄，我钻不出来……四阿哥他是不是生气了呀？”

萧泽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没生气。”他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尚膳监新做的蜜饯，赔你。”

央央眼睛一亮，刚要伸手，梁贵妃轻轻拍开她的爪子：“先去洗漱，一身泥猴似的，仔细病了。”又看向萧泽，语气缓了些，“你既知错，晚膳后抄两篇《孝经》送来。往后带妹妹出去，再敢这般毛躁，仔细你的皮。”

萧泽应了，嘴角却悄悄翘起来。

待央央洗漱罢，重新梳了双丫髻坐到桌前，窗外已彻底暗了。梁贵妃舀了勺炖得糯糯的燕窝喂她，听着她叽叽喳喳说假山上的麻雀窝，方觉这一日的紧绷尽数散去。

晚风拂过檐铃，叮当作响。萧泽规规矩矩坐在一旁剥莲子，剥好了便推到央央碗里。烛光里，三个影子投在绘着缠枝莲的墙壁上，比先前又靠近了些。

深宫里的日子，原也就是这点零星暖意，够人熬过许多寒凉去。

烛火跳了一下，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梁贵妃抬眼看去，正见翊坤宫的掌事姑姑引着靖王和皇后娘娘进来——为首那男子一身玄色常服，眉宇凛冽，正是靖王萧景域；身侧跟着的正是方才在坤宁宫用膳的皇后，面色沉肃，裙裾带风。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见过靖王爷。”梁贵妃起身行礼，目光在扫过萧景域紧绷的下颌线时，微微一顿。

萧景域胡乱受了半礼，视线已落在榻边那团小小的身影上。央央正捏着银匙喝燕窝，一见她父王，手一抖，银匙“叮”地落在盏里，溅出几滴甜汤。她下意识往梁贵妃身后缩了缩，小肩膀微微发颤。

“萧央央，”萧景域声音压着怒，每一步踏在地砖上都像砸在心上，“你胆儿肥了是吧？让你在宫里安生待着，你倒好，爬假山钻石洞，让阖宫上下一通好找！”他越说越气，指着她发间那朵半湿的海棠，“姑娘家家，跟个皮猴似的，成何体统！回去再跟你算账！”

央央吓得眼圈瞬间红了，小手死死攥着梁贵妃的衣袖，把脸埋进去半张，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也不敢吱声。

“靖王爷息怒。”梁贵妃将央央往身后护了护，语气温淡却不容置喙，“孩子贪玩误了时辰，本宫也有失察之责。只是眼下她惊魂未定，你这般雷霆震怒，倒像是本宫亏待了她似的。”

皇后这时开口，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威仪：“梁贵妃说的是。央央毕竟年幼，今日也是几个孩子一道玩闹才出的岔子。只是靖王，你既来了，便先将孩子带回去好生安抚，至于家法——”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萧景域，“宗室子女，管教亦需有度，莫要让外人看了笑话。”

这话软中带硬，萧景域腮帮绷了绷，终是没再发作，只上前两步，对着央央冷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谢过梁娘娘照拂，随父王回去！”

央央瘪着嘴，慢吞吞从梁贵妃身后挪出来，对着梁贵妃规规矩矩磕了个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梁娘娘……央央下次不敢了。”

梁贵妃扶住她，指尖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捏了捏，又对萧景域淡淡一笑：“王爷路上仔细些。央央是个贴心肠的，王爷责她，她心里怕是比身上还疼。”

萧景域神色一滞，再看女儿那副泫然欲泣的小模样，满腔火气终究化作一声闷哼，甩袖道：“走！”

央央被乳母牵着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飞快地看了梁贵妃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不舍，还有点说不清的依赖。

殿门合拢，将那一小抹身影隔在门外。梁贵妃望着晃动的珠帘，良久，对身边人道：“晚膳添副碗筷，四阿哥若是抄完了书，让他过来用些。”

窗外，最后一缕暮色也沉了下去。深宫的夜，依旧又冷又长，可有些东西，就像那盏始终温着的燕窝，悄悄煨着一点余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