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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百夫长

青穗纪

安乐屯的第一个早晨,冷得让人牙根发酸。

  雪停了,天是灰蒙蒙的亮,太阳被云层裹得严严实实,只漏出一点苍白的光。黎青穗在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然后把怀里那本《农政全书》往里揣了揣,迈开了步子。

  她今天的计划很简单。先去找沈时溪还药钱——虽然她现在身无分文,但欠着人家的药费总得有个说法。然后去军营找百夫长裴寂,申请开垦许可。管事说了,荒地可以开,但开荒不是他说了算,还得屯田所的驻军点头。北境是战区,所有的土地都在边军的管辖范围内,没有百夫长的章,她连一亩地都动不了。

  她先去了屯子南头。

  沈时溪的住处不难找,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在光秃秃的屯子里太显眼了。枣树有年头了,树干歪向一边,像是被风吹了一辈子也没倒。树上没有叶子,枝丫上挂着几根干枯的藤蔓,树下堆着一小堆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门虚掩着。她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三下,还是没人。

  隔壁一个正在扫雪的大娘抬起头,拿扫帚柄朝她比划了一下:“找沈大夫?天没亮就出去了,西头老刘家的媳妇难产,他守了一宿。你晚些再来吧。”

  “多谢大娘。”黎青穗没有多停留。她把药粉包从怀里掏出来——昨晚用掉了一半,还剩一半——她想了想,又从怀里摸出那张写满了计划的纸条,在“找沈时溪还药钱”后面用小字补了一句:出诊未归。然后把纸条重新折好,夹回书里。

  欠着吧。欠着的事,总有还的时候。眼下更要紧的是另一桩。

  她转身往屯子北边走。军营在屯田所以北,管事的昨天指过方向,说顺着那条被踩实了的土路一直走,看到旗杆就到了。路两旁的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混着泥水和牲口的粪便,走起来一脚深一脚浅。偶尔有推着板车的屯民从她身边经过,车轮陷在泥坑里,溅了她一裤腿的泥点子,那人也不道歉,只是看她一眼,然后继续推车。

  她已经习惯了。在这个地方,没有人会给流人道歉。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她看到了那根旗杆。比屯子中间那根更高,也更旧,旗杆上的旗子被北境的风吹得褪了色,灰扑扑地耷拉着,上面绣着一个“裴”字。旗杆后面是一片营房,土坯墙,茅草顶,比屯子里的民房稍微齐整一些,但也只是勉强能住人的水平。营房外面围着一圈木栅栏,有几根已经歪了,用麻绳潦草地绑着。

  营门口站着两个兵,裹着旧棉袄,抱着长矛,看到她走过来,其中一个伸手拦住了她。

  “干什么的?”

  “找裴校尉。屯田所新来的流人,申请开垦荒地。”

  两个兵对视了一眼,表情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好笑。一个流人,一个女人,一大早跑到军营门口说要开荒,这种新鲜事在北境大概不常有。

  “等着。”其中一个转身进去了,步子拖拖沓沓,不急不忙。另一个留在原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再说话。黎青穗在门口等着,等了很久,久到她的脚又开始发麻,那个兵才拖拖拉拉地走回来,朝她偏了偏头,“进去吧。校尉在演武场。”

  她穿过营门,沿着被踩得硬邦邦的土路往演武场走。演武场不大,就是一片被压实了的空地,场边堆着几排兵器架,架上的刀枪稀稀拉拉,有的已经锈了。有几个兵在场上练刀,动作倒是整齐,但人数不多,看得出生了锈的不只是兵器,这支边军的编制大概也不满员。

  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站在演武场边上,正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

  他很高。这是黎青穗的第一印象。不是那种文弱书生的高瘦,而是骨架撑着的高,肩宽背直,站在一群兵中间,像一棵被风吹不倒的松树。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战袄,腰间束着皮带,袖口收紧,整个人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从头到脚都写着一个词——实用。战袄的肘部打着一块补丁,针脚很粗,像是自己缝的。

  她走到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斟酌了一下称呼。

  “裴校尉。”

  他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很高,眼窝深,下颌线条硬朗得像刀削出来的。五官不丑,甚至称得上端正,但组合在一起就是让人觉得——这个人不好接近。不是凶,是冷,是那种对世间万物都缺乏兴趣的冷。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北境冬夜的天空,看着她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件不值得浪费表情的东西。

  他没说话。他在等她开口。

  “我叫黎青穗,昨天刚到屯田所。管事的让我来找你,申请西边那片荒地。”

  她把话说得很简洁,没有诉苦,没有示弱,没有提弟弟的病和昨晚的雪夜。她知道在这种人面前,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他不关心她的故事,他只关心她是否符合规矩。

  裴寂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不是打量,不是审视,甚至不是轻蔑——轻蔑至少还需要一点情绪,而他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从她脸上扫过,然后移开了,好像她是一块挡在路中间的石头,绕过就行了。

  “回去。”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闷闷的,不带回音。只说了这两个字,就转回身去继续看他手里的东西——那是一张布防图,边角被磨得起了毛。

  黎青穗站在原地,没动。

  她预料过很多种反应。被刁难,被盘问,被用各种借口推诿搪塞。来之前她甚至在心里打了一遍草稿,准备了应对各种问题的说辞——她会说她能种,她能改良土壤,她有办法让荒地出粮。但她唯独没有预料到这种反应——不是拒绝,是无视。他连拒绝的借口都懒得给。在他眼里,她根本不是一个值得对话的人。一个罪臣之女,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女人,跑来军营说要开荒种地,在他看来说不定就是个笑话。

  “裴校尉,管事的说荒地可以开——”

  “你开不了。”他打断她,头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那地硬,种不出东西。”

  “我能种。”

  他没回应。就好像她说的不是“我能种”,而是一阵风吹过去,不值得回应。

  旁边几个练刀的兵已经停下了动作,朝这边看过来。他们看着这个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人站在他们校尉面前,说她要开荒,目光里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也有皱着眉觉得她不知好歹的。没有人出声。

  黎青穗攥紧了拳头。

  不是愤怒,是清醒。她忽然明白了,跟这个人讲道理没有用。他不会因为她的决心而感动,不会因为她的悲惨而心软,不会因为任何话语而改变判断。他只信眼睛看到的东西——而她站在他面前的样子,确实不像一个能开荒的人。瘦,弱,满手冻疮,膝盖上还有伤。她拿什么让他信?

  话语不能。但事实证明能。

  她松开了拳头,转身往外走。身后那些兵的视线落在她背上,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她没回头。走到演武场门口时,她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话。

  “裴校尉,我会来第二次的。”

  说完不等回应,就走了出去。演武场上,裴寂站在布防图前面,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但他翻图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就继续翻了。

  没有人注意到。

  黎青穗走出军营,冷风迎面扑过来,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冻的,是被气的。她在心里把裴寂骂了八百遍——不是骂他坏,是骂他死脑筋、认死理、油盐不进、一块北境冻土成精了变成的人。

  但她没有在原地站太久。生气解决不了问题。他不同意开荒,她就没办法了吗?他说了不算。屯田所的规矩她昨晚翻过——流人开垦荒地,管事的批地,驻军备案。驻军备案只是最后一步。她可以先找管事的,先把地定下来。

  她转身往管事处走。和昨天一样的那间土房,和昨天一样的那扇破门。管事的还是坐在那张瘸腿桌子后面,还是叼着那根竹签,桌上还是摊着那本翻烂了的册子。看到她进来,管事的眼皮跳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还会来。

  “又怎么了?”

  “我要开那片荒地。”

  “不是跟你说了吗,自己去找裴校尉——”

  “找过了。”她在桌子前面站定,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他让我回去。但规矩我懂——流人开荒,管事批地,驻军备案。备案是最后一步,批地是第一步。管事您先给我批了,备案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管事的竹签从嘴里掉下来,在桌上弹了一下。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口。门口没人。然后他忽然笑了,是那种“老子在这破地方待了十年没见过你这种人”的无奈的笑。

  “行。”他把竹签捡起来,往桌上一扔,“地可以先给你留着。但丑话说在前头——那片荒地,之前有三个人试过,都没种出东西来。你要是也种不出来,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到时候地收回,税照交。”

  “我种得出来。”

  管事的没再说什么,翻开册子,在一页空白处写了几行字,盖了个章。那个章的红印歪歪扭扭,印泥都快干了,但好歹是个章。他把盖了章的条子撕下来递给她。

  “拿着。西边三里,过了干河沟就是。五亩荒地,头一年免税,第二年三成。这是批条,你自己收好。”

  三里地,五亩荒地,一张盖了章子的批条。她在这个世界的全部身家,加起来就是这些。但她把批条拿在手里的时候,手指是稳的。

  “多谢管事。”

  她走出管事处的门,展开批条看了一眼。管事的字写得潦草,但关键信息都清楚——荒地五亩,位置屯西三里干河沟以北,开荒人黎青穗。她把批条折好,夹在《农政全书》里,和那张计划条放在一起。然后她去了那片荒地。

  三里地,她走了一个时辰。不是路远,是雪太深。干河沟确实干了,沟底裂着几道干涸的泥缝,被雪盖了一半,露出一半黑黄交错的土。她踩着沟底的裂缝走过去,爬上对岸的缓坡,然后看到了那片荒地。

  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灌木,没有枯草从雪里探出头来。只有雪,和雪下面隐约可见的土——不是黑土,不是黄土,是发灰的硬土。她蹲下身,拨开一片雪,用手按了按地面。土是硬的,冻得结结实实,像一块石板。这样的地,确实种不出东西。之前那三个人,大概是翻了翻土,撒了种子,浇了水,然后等着看天吃饭。天不给饭吃,他们就认了。

  她站起来,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她不会认。

  冻土不能硬翻。开春化冻之前,先松表层,再施基肥,等到雪化了土软了,才能深耕。这是她在试验田里学到的第一课——贫瘠的土壤不是没有养分,是养分被锁住了,需要时间来释放。她有时间。整个冬天都是她的时间。

  她在那片荒地上站了很久,冷风吹得她的脸生疼,头发从布巾里散出来几缕,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把头发别回耳后,蹲下来,开始捡石头。石头不大,拳头大小,密密麻麻地嵌在冻土里,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骨头。她一颗一颗地捡,手指冻得发僵,她就搓一搓,继续捡。捡出来的石头堆在地边上,一小堆一小堆,歪歪扭扭,像一排沉默的界碑。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里漏出来一点,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

  远处,屯子外面的土路上,一队巡逻的骑兵正沿着固定的路线例行巡查。七八匹马,马背上的人裹着深灰色的旧战袄,正是边军的装束。领头的那个高个子的身形在马上格外显眼——肩宽背直,骑马的身姿跟站在地上一样稳。

  裴寂。

  他的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巡边的路线在这条土路上雷打不动地重复了三年,闭着眼都知道哪里该转弯。但他今天在经过干河沟的时候,勒了一下缰绳。马慢了一瞬。

  他看见了那片荒地上的一个人影。

  昨天还是个京城来的罪臣小姐,今天已经在荒地上徒手捡石头了。单薄的身影跪在冻土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正在一颗一颗地往外捡石头,手边堆了一小堆。他看了两眼,然后双腿夹了夹马肚子,马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但在那个瞬间,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抓住——她也许真的会来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