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白的画布上,孩子们撒下五颜六色的种子。那些天马行空的点、线、色块,是尚未被命名的梦。细心的员工发现了它们——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渴望,于是雨露降临,土壤松动,破土之声细微如春蚕食叶,却真实地发生了。
这是故事的开始,也是无数航行的起点。
我是一颗被风带来的种子,偶然落在一袭红色志愿服的肩头。那红色真耀眼,在午后的光里,像一捧跳动的火。
可火,也会灼伤人。
当这簇“火”在台上笨拙地摆动,试图点燃什么时,台下是冰封的海。同学们的眼神木然,嘴角却挂着一丝心照不宣的弧度,空气里浮动的不是热情,是一种粘稠的、令人坐立难安的尴尬。那尴尬有形有质,压得我喘不过气。我从一个肩头跳到另一个发顶,俯瞰这“群魔乱舞”的舞台,只觉得那红色如此孤单。他们挽手,他们同行,他们卖力地烘托,像在努力捂热一块坚冰。我蜷缩着,只祈求一阵春风,将我带走,离开这片名为“公开处刑”的盐碱地。
然后,一个问题像一颗温柔的炸弹,被轻轻投下。
“同学们,你们的梦想,是什么?”
湖面,终于起了涟漪。
梦想?这个词太远了,远得像天边的积雨云,无影无踪。可心里某个角落,又忽然痒了起来,仿佛那里一直蛰伏着什么,只是被一层叫做“羞耻”或“胆小”的硬壳,死死压住。现在,硬壳被撬开了一条缝。
光,透了进来。
无数念头在那一瞬破壳,争先恐后地涌向那道缝隙——我想当个军医,在硝烟与创伤中守护生命,以此报效脚下的土地;我想当个作家,用文字为瞬间筑起不朽的碑,镌刻易逝的永恒;我甚至想当个“富婆”,用最俗气的金钱,为父母换回最奢侈的轻松与笑容;而最近的梦,是考上那所心仪的高中,为所有遥远的可能,铺下第一块坚实的砖……
那么多手,那么多强劲的、来自未来的我的手,合力从内部,将那压住我的石头,猛地掀开!
灿灿阳光,如台上那些终于不再尴尬、反而闪闪发光的同学一样,瞬间灌满我的整个世界。而亲手拨开最后那朵乌云的,是那抹不曾放弃的红色。
风,真的来了。却不是带我逃离的春风,而是托举我的好风。
我闭上眼睛,感觉一个轻盈的、充满希望的圆形物体,被放入我的手心。睁开眼,一团炽热的红,瞬间占据了我全部的视线。
是气球。是我的梦,找到了它的形状。
我的梦啊,您与其他的少年之心齐飞,汇成五彩缤纷的新天地,去吧。带着我那刚刚破壳、还有些踉跄的梦,起飞吧。
我看着那团红色,一点一点挣脱地心的牵挂,向上,向着辽阔得令人心慌又兴奋的天空飞去。它不再是舞台上尴尬的点缀,它是我的信使,是我的烽火。它飞向一片由无数少年之心汇成的、五彩斑斓的新天地。我目送它,直到它缩成天际一粒倔强的朱砂痣,最后融入无边的蓝。它将替我,去遇见未来的自己。
而就在下一个瞬间,另一个红色的气球,乘着相反的风,朝我坚定地飞来。心,在胸膛里扑通扑通地撞着,像要挣脱出来,与它相认。我接过它,感受到那塑胶薄膜下,汹涌的、滚烫的炽热。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清晰如誓言:将来的你,一定会感谢现在拼命的自己未来的你。
蓝色的丝带,在腕间飘成蝴蝶。它轻盈地打着旋,仿佛在跳一支无声的华尔兹,最后,落定成一个温柔的结。它不说话,可每一个褶皱都在低语:“你对我很重要”
最后的烟花升空时,我没有看清它的形状。只记得无数道彩色的光,像离弦的箭,带着决绝的美丽射向天空,烟尾拖着的白雾里,搅拌着所有人的笑声、尖叫、和抑制不住的惊呼。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一种蓬勃的、生长的巨响,撼动了整个沉寂的操场,也撼动了我心中,那片刚刚苏醒的旷野。
原来,洁白的画布,从来不是被“画”满的。
是每一颗曾经蜷缩、怯懦、自以为尴尬的“种子”,在找到自己的名字和风向后,用一次勇敢的起飞,在天空这块更大的画布上,绘出了航行的轨迹。
而我从一颗慌张的种子,终于成了自己的舵手。航程,始于那抹红色,笨拙却永不熄灭的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