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积雪压折了梅枝,惊起了几只未曾南归的云雀。
话闲的奴婢被这扑棱翅膀的云雀一惊,也没了闲聊的兴致,纷纷去忙各自的活计去了。
冷风从虚掩的窗户缝隙中挤进来,吹散了摆在案桌上的,金嵌珠石香盒里冒出的缕缕白烟,偶尔夹着一两片雪花,拂在窗口那只插在大漆铜胆瓶里的绿梅上,只是转瞬,便化了个了无踪迹。
有奴婢拂了珠帘进来,往香盒里换了新的暖香。
屋子里燃着地龙,在这凛冽的冬日感受不到一丝寒意,屏风之后,钟玉蘅懒懒得倚在美人榻上,左手支额,露出一节雪白的藕臂,腕上有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
幽客端了盏燕窝进来,轻轻搁在茶几上,轻轻退到了钟玉蘅身侧,轻声回禀“小姐,方才二夫人院里的管事妈妈过来通禀了一桩急事。府里忽然来了一位的姑娘,自称是大爷流落在外的私女,此番是特地登门认祖归宗。她随身还带着一封大爷的亲笔书信,言辞恳切,看着倒是有几分凭据。这般牵扯门第名声的腌臜私事,二夫人原是打算悄悄压下的,怕这种不堪事扰了小姐清净、污了您的耳目,便没敢第一时间告知,只先命人带着那姑娘去了寿安堂,交由老太太定夺。谁料这姑娘的生母,竟是老太太娘家的远房侄女儿。据那姑娘哭诉,她娘亲早年倾心爱慕大爷,不求名分,默默跟随大爷驻守边关、相伴多年,两人算是私下成了姻亲,她亦是自幼长在边关、身世孤苦。老太太乍然听闻这桩陈年旧情,又念及自家娘家侄女多年委屈、外孙女流落异乡吃苦,一时气急攻心、悲怒交加,当场便气晕过去了,到现在还迟迟未醒。偏偏府里下人嘴碎,消息一瞬便传遍了内院。只是外头传的话早被人掰歪了,全然变了模样,人人都说大爷与那边关女子是患难情深、情意深重,只可惜造化弄人、未能归府团圆,可怜这位大小姐自幼漂泊在外、受尽苦楚。如今满府皆是同情怜惜的论调,人人都道这事委屈了外归的姑娘,轻易打发不得。事情闹到这般地步,府里无人敢擅自决断,二夫人也是左右为难,只得遣人来请小姐回去,出面拿个主意。”
钟玉蘅听罢这番错综复杂的内情,纤眉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唇角温润的笑意淡去几分,语调依旧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认祖归宗?她现下人在何处?”
丫鬟垂首恭声回话:“回小姐,人此刻正在老太太的寿安堂院里跪着,已然跪了大半晌了。”
闻言,钟玉蘅默然垂眸,浓密纤长的羽睫轻垂,如帘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沉思绪,将所有翻涌的算计与寒凉尽数掩去。她神色依旧温婉恬静,不见丝毫慌乱,仿佛听闻的不过是一桩寻常小事。
须臾,她方才缓缓抬臂,轻抬皓腕,示意身侧的幽客扶她起身,声线温软柔和,带着几分悲悯大度:“玉汀州风雪急,她千里辗转、跋涉归府,一路颠沛流离,着实不易。”步履轻缓,裙摆曳地,她从容整理了一下衣襟,语气清淡如常:“咱们去瞧瞧。总归是我们自家的血脉。”
幽客连忙上前稳稳搀扶住她:“小姐心善。”
大雪掩埋了屋顶上的青瓦,秃掉的枝丫也生出了朵朵白花,雪天路滑,钟玉蘅走得慢,就算撑着伞也免不得身上扑了好些碎雪。
一行人簇拥着钟玉蘅缓步行至花厅外,尚未踏入院落朱漆门槛,凛冽寒风裹着碎雪扑面而来。抬眼望去,漫天素白天地间,一抹浅粉身影显得格外刺目。
那姑娘身着单薄粉袄,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跪在积雪之中。大雪落满她的发间肩头,濡湿了衣摆边角,纤细单薄的背影孤零零立在皑皑白雪里,看着楚楚可怜,惹人恻然。
钟玉蘅步履轻缓,抬步跨过门槛,绣着暗纹的云头锦鞋碾过厚雪,发出细碎清脆的咯吱声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院中寒风彻骨,周遭丫鬟婆子皆冻得缩手拢袖,唯独跪地的少女沉气定性,宛如一尊被风雪冻住的泥塑人偶,任凭落雪堆积,分毫未动,隐忍又倔强。钟玉蘅缓步走到她身侧,身姿优雅从容。在少女猝然错愕、微微怔忡的目光里,她微微俯身,轻轻为她掸去肩上的雪。袖口的那一圈狐狸毛,轻轻挠过她的脸颊,茫茫冬日里的一抹春色,她在那一瞬,跌进了钟玉蘅温和的笑容里。
回过神时,钟玉蘅已经牵起她的手,将她拉起来,那只一直被汤婆子暖着的手,掌心温温热热的,带着沁人的暖意,熨帖得人心头发酥,不似她的手冷的和地里被雪埋没的石头似的“这样冷的天,当心跪坏了膝盖。”钟玉蘅的目光柔柔的,似三月春水,嗓音也是南方姑娘那样软绵绵的调调。
小姑娘跪久了,脸色冻的煞白,嘴唇嗫嚅着,半晌才回过神来“多谢,多谢大小姐。”
“你叫什么名字?”钟玉蘅立在漫天飞雪中,面上噙着浅浅笑意,看着是十足的宽和善意。可那双温润的眼眸深处,却在无人察觉之际,目光一寸寸的审视眼前的姑娘,身上那件粉红色的袄子朴素的紧,连花纹都是前些年不时兴的样式,针脚也不匀称,金银首饰更是一件也没有,当真一副吃了苦头的模样,只是,脖领子那处……
“绫绣。钟绫绣。”
“绫绣,可是天姿灵秀的灵秀?”
“不是的,是缭绫缭绫何所似的绫,山河锦绣的绣。”
“听闻你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为何独独你一人归来,不曾同来?”
钟玉蘅缓缓收回打量的目光,神色恬淡随意,仿佛只是随口闲谈,眼底却早已将她所言句句落地、暗自对照掂量。
绫绣垂着眉眼,语声温顺规矩:“回大小姐,长姐名唤钟绫锦,前些日子不慎染了风寒,高热反复缠绵,身子孱弱,实在经不起路途颠簸,便耽搁在了边关。幼弟名钟泊玏,年纪尚幼,黏着父亲与阿娘,死活不愿远行,是以此番只有我一人前来。”
钟玉蘅闻言微微颔首,面上不见分毫异色,并未继续追问家事底细,只语调温软淡淡评价:“寒冬腊月,风雪阻路,千里迢迢孤身赴京,你倒是比寻常闺阁女子多了几分胆魄与韧劲。”
绫绣闻言面颊微热,慌忙垂首,语气带着几分自谦局促:“奴婢怎及大小姐半分风骨。”
话音方落,钟玉蘅已然轻转话头,声线轻柔漫不经心,直切要害:“边关苦寒,常年风沙,不知父亲近来身子可还安好?”
“一切都好,父亲心中记挂大小姐,常常同我们念叨,说大小姐聪慧,和善,是个顶顶好的姑娘。”钟绫绣言语谦卑,模样恳切.
钟玉蘅静静听着,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心中却是怨的。
“大小姐,老太太醒了,听说您在外头淋雪,心疼的紧,快请您进去呢。”老太太身边的慧心姑姑快步踏雪而来,面上带着几分急色,却依旧礼数周全。
“你也一齐进去吧。”钟玉蘅面上温柔笑意不改,仍旧一副从容端庄的做派。
说罢,她率先抬步走入暖阁。钟绫绣紧随其后,低着头,亦步亦趋,终是踏入了老太太养病的内室,稳稳落入老太太眼底。
钟绫绣敛衽跪地,姿态恭谨规矩,声音轻细:“绫绣给祖母请安,恭祝祖母身子康健,福寿绵长。”
“快盛碗姜汤来,给大小姐驱驱寒。”钟老太太瞧见来钟玉蘅,赶忙吩咐,一个眼神都没给钟绫音,冷淡的紧,却是十分关切的看着钟玉蘅,略带不满的责备“天寒路滑,有什么事儿你叫人传个话便好了,你可是我的心肝儿我能有什么不依你的,何苦这般作践自个儿身子。”
钟玉蘅褪下狐皮大氅,坐在老太太下首的软椅上,语调柔柔弱弱的,看向钟绫音的目光带着怜悯,“孙女儿穿的厚重倒也不冷,只是这个妹妹穿的单薄,怕是冻着了,说到底也是自家的姐妹,钟家子嗣,祖母向来宽宥,又何必对自家亲人多加苛责?”
钟绫绣伏在地上,悄悄抬眼偷觑身旁的人。二人年岁本相去无几,可气韵风骨,却判若云泥。
钟玉蘅闲适地斜倚在软椅中,一手慵懒搭在椅沿,姿态从容自在。头顶成套莹润的东珠头面流光婉转,衬得乌发如云;身上一袭宝石蓝织金云锦袄,纹样繁复精致,金线在暖室微光下熠熠生辉。颈间一枚镶宝金项圈落落大方,光华内敛却难掩贵气。
从头到脚,皆是世家嫡女养出来的雍容端庄,举手投足间尽是深宅大族熏陶出的沉稳华贵,与一身粗布旧袄、局促拘谨的自己,高下立判。绫绣心头不由生出几分酸涩与艳羡,忙又飞快垂下眼帘,不敢再多看。
“到底是对不住你,和母亲。”钟老太太别过头去,似是觉得没脸。
“我母亲早逝,父亲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也是极好的,只是……”钟玉蘅微顿,一只手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白玉牌,垂着眼缓缓道,“她母亲身份低微。”
“她母亲有错,稚子无辜,你是个大度和善的,心里容得下她们,我便找个由头圆了这荒唐事儿,我虽疼她母亲一场,却也不好越过你母亲,左不过是抬进府里做妾罢了,府里也不差这几张嘴,对外只说他们是跟在姨娘和父亲在边关长大的,得个庶女庶子的名头,总比外室女的名头好听一些,也方便以后议亲。”钟老太太冷着脸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钟绫音,“莫跪着了,跟着慧心姑姑去院子里收拾收拾,学学规矩,莫要出门丢了我们钟家的脸面。”
钟绫音跪了许久,又吹了风淋了雪,此刻脸色苍白,那姣好的面容染上了几分病态,却仍旧乖顺的行了礼,说了句告退,她垂着头,目光擦过钟玉蘅锦鞋上被宝石围住的明珠。
“祖母今儿费了好些心神,阿瞒便不打搅了,先行告退。”钟玉蘅微微服了服身子,由着奴婢重新为她披上那件白狐狸皮的大氅。
钟老太太微微颔首,脸上挂了几分疲惫之意。
玉汀州今年的风雪好大,大到,好像梅花都不能抗过这个寒冬。
钟文珺撑着伞,站在不远处的拐角,红狐狸皮的大氅扎眼的紧,奴婢们瞧着她,都十分有眼色的慢下步调,拉开距离。
“大小姐当真宽宥。”钟文珺与钟玉蘅比肩,语气中是藏不住的不屑“冒着风雪,去给一个外室女求情。”
“妹妹好若是觉得清闲,不如多去读两本书,抄几遍兵书也能涨两分见识。母家嫡亲的侄女儿,离家数十载祖母怎会不知情?若是有心瞒我,便不会让她跪在雪里,让全府人尽皆知,若是真觉得有辱门楣大可以去母留子,如今让她身着单薄旧衣、立雪长跪,看似是受辱待罚,实则是做给阖府、做给我看的一场戏。外头的风雪是做戏的皮毛,祖母心底的偏袒,才是藏在貂裘内里的真心。我若是不依她难道就进不了府吗?你我知道她是外室女,可是阖府上下传的是庶出小姐,雪中长跪以偿孝道。”钟玉蘅压低了声音,娓娓道来“有些事情,不能挣一时的长短,不值得深究。”
“祖母不仁厚。”钟文珺半晌才憋出这么一句。
“她到底是祖母,你我父亲的生母,我们担不起忤逆不孝的罪名,慎言。”钟玉蘅目不斜视,轻飘飘的话融进了风里,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看似不和的钟家姊妹,心却紧紧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