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清风安稳。
青原的晨雾很淡,薄薄一层浮在草叶尖上,随着日出缓缓散开。
木屋外鸟鸣轻柔,溪水叮咚作响,将昨夜那一点黑雾掠过的诡异感,悄悄抚平。
林晚是被屋外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起身推开木窗,微凉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清甜的草木气息。
庭院里,六位羊角少年少女已经齐聚在此。
禾糯提着一篮新鲜浆果,蹲在窗台边,看见她探头,立刻扬起一张甜甜的笑脸。
“林晚!你醒啦!”
她的声音软糯轻快,瞬间打破晨间的静谧。
其余几人也闻声看来。
温叙手里抱着一叠干净的素色衣衫,眉眼温柔,举止妥帖。
屿安站在最后,小手攥着衣角,怯生生地望着她,眼里藏着细碎的好奇。
星辞靠在廊柱上,微微卷曲的羊角晃了晃,一脸闲散的模样。
时砚站得笔直,神色清冷,目光淡淡扫过窗口,安静不语。
知霜立在一侧,身姿清瘦,眉眼疏离,始终沉默着。
六人气质各异,站在晨光里,自成一幅温柔的画面。
林晚看着眼前纯粹温暖的众人,心底连日的不安稍稍散去。
陌生的世界里,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安稳。
“早。”她轻声开口。
“快下来吃果子!”禾糯麻利地将浆果篮摆在石桌上,“这是青原最甜的雾浆果,只有清晨摘的最好吃,能安神静心哦。”
林晚简单洗漱过后,换穿上温叙带来的羊族衣衫。
素白的面料,边角绣着浅青色草纹,柔软透气,贴合身形。
穿上这身衣服,她站在羊群之间,终于不再显得格外突兀。
唯独头顶那对紫蓝渐变羊角,依旧是整片青原独一无二的存在。
几人围坐在石桌旁,吃着清甜的浆果,闲聊着日常。
星辞话最多,叽叽喳喳说着羊族的琐事。
从四季常开的原上野花,到溪流里灵动的小鱼,再到狼族边界的森严规矩,说得绘声绘色。
“狼族那边可严肃了,天天守在迷雾边上,不苟言笑。”
“尤其是狼族的凛先生,整个大陆最严格的人,谁靠近边界三尺,他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林晚听着,下意识想起昨日那个气场凛冽的狼族男人。
冷硬、警惕、自带压迫感。
和温柔平和的羊族,是全然相反的两种模样。
温叙轻轻开口补充,语气温和公正。
“也不能这么说,狼族只是职责所在。”
“千年以来,所有来自迷雾的危险、黑雾魔物,都是狼族在抵挡。他们守在最凶险的一线,严肃谨慎,也是理所应当。”
时砚微微颔首,附和着这句话。
“羊族守内,护生灵生息。狼族守外,挡域外凶险。两族各司其职,才能保住茸风大陆千年安稳。”
几人闲谈间,日光渐渐升高,洒满整片青原。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骤然从聚落入口传来。
步伐不急不缓,却自带肃杀气场。
原本热闹的庭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下意识转头望去。
晨光之下,黑衣男人缓步走来。
狼耳竖立,眉眼冷冽,周身没有多余气息,一身劲装衬得身形挺拔凌厉。
是狼凛。
他独自一人前来,没有带狼太太随行,少了几分缓和的余地,整个人愈发严肃冷硬。
羊族六人瞬间起身,神色收敛,收起了方才的嬉笑打闹。
星辞下意识闭了嘴,悄悄站直了身子。
庭院气氛一瞬凝重。
林晚也缓缓站起身,心底微微一紧。
她隐约猜到,对方是为自己而来。
狼凛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她身上,精准锁定她头顶的紫蓝羊角。
视线锐利、直白,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戒备。
他走到庭院中央,停下脚步,声线低沉冰冷。
“我来找你。”
林晚微微抿唇:“凛先生。”
“昨日的话,我再重申一次。”
狼凛目光沉沉,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不准靠近边界,不准靠近迷雾森林,不准触碰任何与裂隙相关的东西。”
“你身上的力量未知,来历未知。在彻底查清你的身份之前,你就是大陆最大的变数。”
这番话直白又苛刻,没有丝毫情面可讲。
禾糯听得忍不住小声嘀咕:“可是林晚很温柔呀,才不会是危险……”
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
狼凛淡淡扫了她一眼,没有苛责,只是语气依旧严肃。
“温柔不代表无害。”
“千年之前,最先引来黑雾裂隙的,也并非凶戾之物,而是无人知晓的未知异动。”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瞬间沉默。
细碎的恐惧感,悄然漫上众人心头。
他们从小听着大陆封印、迷雾危机的故事长大,最清楚未知裂隙的可怕。
温叙上前半步,语气温和却坚定,替林晚解围。
“凛先生,长老已经探查过,林晚身上没有黑暗气息,她只是意外流落这里的迷途者。”
“长老愿意收留观察,我们羊族也会全程看护,不会让她触碰危险。”
时砚也开口附和,神色清冷沉稳。
“若她真有异常,羊族会第一时间处置,无需狼族费心。”
狼凛看向两人,眸光微动,却并未退让。
“我信羊族,不信未知。”
他目光重新落回林晚身上,眼神带着长久守着险境的审慎。
“你应该清楚自己的特殊。”
“整片茸风大陆,从未出现过紫蓝羊角,从未有过异族外来灵气。”
“你身上的力量,和我们熟知的一切,都不一样。”
林晚静静看着他,轻声开口。
“我不会主动靠近危险,也不会给两族添麻烦。”
她的语气平静真诚,没有逞强,只有踏实的安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陌生与突兀。
在没有摸清这个世界的规则、没有看清自身力量之前,她绝不会肆意妄为。
狼凛盯着她的眼睛,沉默片刻。
少女眼神干净坦然,没有躲闪,没有阴翳,唯有初入异世的茫然与安分。
紧绷的气场,稍稍松动了一丝。
但警告,并未撤销。
“最好如此。”
他冷声叮嘱,语气不容置喙。
“青原腹地你可以自由活动,我不干涉。”
“但只要踏出青原防护圈一步,靠近边界十里之内。”
“我会直接将你带回狼族结界审讯,绝不姑息。”
这句话,是最后的底线。
字字落地,郑重严肃。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要离去。
可刚走两步,他忽然脚步一顿。
灵敏的狼耳轻轻晃动了一下。
风里飘来一缕极淡极浅的气息。
不属于羊族的草木清香,不属于黑雾的腐闷暗沉,独独带着一丝清冷疏离的异世灵气。
气息微弱到极致,几乎无人能察觉。
但常年镇守裂隙、与黑暗力量对峙千年的狼凛,对异类气息极为敏感。
他缓缓回头,目光再次落回林晚身上,眼底多了一层更深的疑虑。
她身上的异世界气息,比他昨日感知到的,更清晰了几分。
是随着她适应这片大陆,慢慢显露出来的。
狼凛眸光沉凝,心底的戒备再次拉高。
“安分守己,是你现在唯一的生路。”
留下最后一句警告,他大步离去,凛冽的背影消失在青原小径尽头。
直到那股压迫感彻底消散,众人才悄悄松了口气。
星辞拍着胸口,小声感慨。
“我的天,凛先生也太吓人了……每次他来,我都感觉空气都变冷了。”
禾糯吐了吐舌头:“还好他没有强行带走林晚。”
屿安轻轻点头,小声附和:“凛先生……好严厉。”
知霜依旧沉默,望着狼族离去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只有时砚和温叙,神色依旧平静。
他们比其他人更成熟,更清楚狼族的顾虑绝非多余。
边界近来异动频发,黑雾隐隐躁动。
这种敏感时刻,天降外来的异族少女,任谁都无法彻底放心。
庭院里重新恢复安静。
林晚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紫蓝羊角。
方才狼凛驻足的瞬间,她清晰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一丝微弱的力量轻轻涌动。
像是呼应着远方的某样东西,轻轻震颤。
很轻,很隐蔽。
却真实存在。
她心底隐隐生出不安。
她安分守己,避世安稳。
可这份与生俱来的异世力量,真的能任由她掌控吗?
风拂过青原,草浪层层起伏。
无人看见的边界深处,远处迷雾森林的黑雾,悄然蠕动了细微一寸。
暗流,早已在平静之下,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