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裹着铁锈味往沈知微脸上刮，后颈的木枷硌得她骨头生疼，膝盖下的青砖缝里还渗着昨天处决犯人的暗褐色血渍。她抬起眼，望过面前乌压压的围观百姓，直望到午门城楼最高处的明黄色琉璃瓦。
三天前她还是沈府嫡长女沈知微，捧着一碗安胎药站在寝宫门口，看着自己倾心辅佐了十年的萧彻，牵着丞相嫡女的手接受百官朝拜。下一秒禁卫军就冲进了沈府，通敌叛国的大帽子扣下来，沈家满门三百二十七口，全判了秋后处斩。
再睁眼，她就成了现在这个跟她同名同姓、刚被抄家的罪臣之女，沈知微。
押解的官兵粗暴地踹了踹她的腿。
官兵老实点！时辰快到了，下辈子投胎擦亮眼睛，别再生在反贼家！
沈知微疼得闷哼一声，指尖死死抠进青砖缝里。她没死在萧彻赐的那杯毒酒里，反倒穿到了这具跟她命运一模一样的身体里，还要再死一次？
远处忽然传来静鞭声响，百姓呼啦啦跪了一地，山呼海啸的“吾皇万岁”砸得沈知微耳膜发颤。
她猛地抬头。
明黄色的仪仗队缓缓行来，为首的男人一身玄色龙袍，腰间玉带缀着东珠，面如寒玉，眉峰冷峭，正是她刻进骨血里恨了一辈子的萧彻。
跟前世她死的时候，站在城墙上面无表情看着她沈家人头落地的萧彻，长得分毫不差。
沈知微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指节攥得发白，指甲盖都翻了起来也没觉得疼。
监斩官屁颠屁颠地跑过去跪下。
监斩官陛下怎么亲临法场了？这几个罪臣余孽，臣处理就行，不敢脏了陛下的眼。
萧彻的目光扫过跪着的一排犯人，最后落在沈知微脸上，脚步顿了顿。
他身后的大太监李福顺尖着嗓子开口。
李福顺陛下听闻沈家通敌案还有隐情，特意过来看看，把卷宗呈上来。
沈知微盯着萧彻的脸，脑子里嗡嗡作响。隐情？前世沈家通敌的证据，还是她亲手替萧彻找的，为了帮他扳倒当时权倾朝野的沈相，她连自己亲爹通敌的假书信都伪造好了。最后沈家倒了，萧彻坐稳了皇位，转头就说她善妒，容不下他的皇后，一杯毒酒送她归了西。
现在这唱的是哪一出？
萧彻接过卷宗翻了两页，忽然抬手指了指沈知微。
萧彻她，抬起头来。
沈知微压下眼底的恨意，慢慢抬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茫然和惧怕，跟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该有的反应分毫不差。
萧彻盯着她看了足足半分钟，指尖在卷宗上轻轻敲了敲。
萧彻你叫沈知微？你爹通敌的书信，你可知情？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监斩官后背都冒了汗，谁不知道陛下最恨反贼余党，这小姑娘今天怕是要被凌迟。
沈知微的睫毛颤了颤，眼泪说掉就掉，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落，声音轻得像羽毛，却足够所有人听见。
沈知微回陛下，臣女不知情。我爹一生忠君爱国，断然不会做通敌叛国的事，求陛下明察。
旁边跪着的沈家老仆急得直给她使眼色，都到这个时候了，说这些不是找死吗！
萧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达眼底。他走下台阶，停在沈知微面前，靴尖离她的膝盖只有一寸远。
萧彻哦？你爹的亲笔书信都在这，证据确凿，你说他冤枉？
沈知微抬着眼，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眼里的倔强看得周围人都捏了把汗。
沈知微我爹的字迹，臣女从小看到大，绝不会认错。那书信上的字，看似像，可落笔处的收笔习惯，跟我爹完全不一样。陛下若是不信，可以拿我爹早年给臣女写的家书对照，一看便知。
萧彻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一个小姑娘，临到砍头了还能这么镇定地说出这些话。他俯下身，骨节分明的手捏住了沈知微的下巴，力度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萧彻你倒是敢说。就不怕朕说你巧言令色，连你一起从重处置？
沈知微的心脏狂跳，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前世的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腔。可她知道，现在不能冲动，这是她唯一的活路。她眨了眨眼，眼泪掉在了萧彻的手背上。
沈知微臣女说的是实话。若是能洗清沈家的冤屈，臣女就算死了也甘愿。可若是背着反贼的罪名死，臣女不服。
萧彻盯着她清澈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忽然松开手，直起身来，扫了一眼旁边的监斩官。
萧彻案子押后重审，所有人犯暂时押入天牢。至于她——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沈知微脸上。
萧彻带进宫，朕要亲自审。
周围瞬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傻了。带罪臣之女进宫亲自审？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沈知微猛地抬头，撞进萧彻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心里咯噔一下。
萧彻看着她震惊的表情，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转身往仪仗队走，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萧彻愣着干什么？还不把她的枷开了，难道要让朕等着？
李福顺赶紧应着，小跑着过来亲自给沈知微开木枷，脸上堆着笑。
李福顺沈姑娘，快起来吧，陛下等着呢。
沈知微扶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差点站不稳。她望着萧彻挺拔的背影，指尖又慢慢攥紧。
前世她就是这么一步步跟着他进了宫，最后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现在，他居然又要把她带进宫。
她不知道萧彻打的什么主意，也不知道这宫里等着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这一次，她不会再重蹈覆辙。欠了沈家的，欠了她的，她要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刚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有人冲开官兵的阻拦，举着刀直奔萧彻的后背冲过来，嘴里喊着“昏君！我要杀了你为沈家报仇！”。
沈知微下意识抬头，正好看见萧彻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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